第二十四 归来

虞啸卿同意释放龙文章，他的要求不但是两百金条和二十万大洋，还李飞等到时机成熟协助其将天险南天门拿下，李飞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虞啸卿的吉普在郊野里狂驰，虽然有路，但看起来像在野地里狂驰。龙文章紧紧把住，车颠得可以，李飞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但虞啸卿舒服得像快要睡着。“太慢。”虞啸毅说。于是开车的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那三个家伙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让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渡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二等兵向前一步”虞啸卿命令道。一个兵站了出来，虞啸卿给他系上了鞋带。一个像虞啸卿一样瘦高的中校敬礼，“哥。”虞啸卿指了指他的衣服。“慎卿，你忙你的。”然后往战壕里走去。虞啸卿在一处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这里有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虞啸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队镜，“看吧。”龙文章便看。便看见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啸毅说。龙文章怔忡地笑了笑，因为谁都知道虞啸卿的轻描淡写恰因为不轻松。“师座，这么说是不是我不用死了?”龙文章问道。“你谢谢你旁边那家伙吧，他可是花了大价钱把你买了”。龙文章面无表情，李飞倒是笑了笑表示没什么。“我之前就欠了他一条命，我想不外乎再欠一条。”龙文章说。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从张立宪这传出来的。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毅拿鞘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虞啸卿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可想他真是受过不小的刺激。“‘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等到那一天我给师座搬凳子。”李飞看着虞啸卿，这是一个还有着理想和坚强意志的中国军官。“会有那一天的。”龙文章咬着牙说，他好像又想起了在对岸的那些日子，那南天门上的一千多魂。

他直瞪着龙文章。龙文章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于是他也斜着看龙文章，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你们回去吧，龙文章从即日起任川军团团长，李飞任我暂编师特种作战队队长，可从我师招收特种作战人员。”“什么团?”龙文章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川军团，你们的团。”虞啸卿大声说道，他不太满意于有人质疑。

迷龙从他的屋里探出了头。院子里空空的，阿译站在他迷宫一样的篮球场上发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这花样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迷龙便回头对了门里说：“走啦。”迷龙老婆便开了门。拿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行李。牵着雷宝儿，“不跟你的朋友们说一声。”迷龙便接了行李。尽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头拎的一点儿份量，“不啦。这屋子里的犊子都知道啦。”然后上了梯子在上边骑稳了，再回手来接雷宝儿。迷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走是你说的气话。”“不是气话，就是墙下边是几万个小鬼子我也敢跳。”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儿子吧。”迷龙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宝儿，并对着雷宝儿涎笑，“叫爸爸。”“臭屁。”

一辆威利斯吉普停了下来，一个货正在下车，一边人模狗样系着自己新军装最上方的扣子。一个在他旁边笑他。那辆车喷出一阵劣质燃料的油烟扬长而去，勉强能看清车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个绝不回头的虞啸卿。然后那个货便对着烦啦和郝兽医微笑，绝对幸灾乐祸的微笑，“喂。”“你……他妈的。”烦啦说。于是龙文章便在他面前跺了跺脚。似乎是让鞋子顺当，实际是让更多灰尘溅到我的脸上。“喂，我是你们团长。”“你他妈的。”烦啦骂道。“那是人家李飞买的。”那家伙便向着西来的蛇屁股和不辣、北来的丧门星和克虏伯炫耀，尽管那几位已经连下巴颔都快掉下来了，“我还是团长。”

那家伙笑得高兴得不得了，扔了他们便往收容站里走，他们茫然地云山雾罩地跟在后边。泥蛋和满汉在那发着怔不知道怎么是好。不辣便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狐假虎威，“王八盖子滴，团长，我们团长，我们都怕他呢。敬礼！敬大礼！”那俩没什么主意的家伙便敬大礼，大礼是持枪礼。，而阿译正从他的迷宫中茫然转向我们，被看个正着。龙文章问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画地为牢吗？”不辣说:“团长问你话呢？阿译干干的张了张嘴，最后变成了舔舔嘴唇。烦啦向不辣寻求解释，“你明白这意思吗？”“管他。我舌头痛快了再说。”不辣说。

现在，团座要看看他的营房。”他宣布。然后他走进了营房，声音再次传来：“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破烂命就带破烂货。”然后他们走到了后院，看见在墙上的迷龙“东北佬咋滴啦？长墙上啦。”又说“我还是你们团长，虞师座亲自任命的啊，我都说累了。”迷龙被这样一种小人得志都给看晕了。他下了梯子把包袱递给他老婆跑到了前院。

龙文章从阿译身上找到一只虱子，嘴张开。”那家伙说。阿译脸发白，嘴虽还没张，但傻子都知道，他一准儿会把那玩意扔进阿译的嘴里。蛇屁股劝道：“团座别搞啦。阿译长官不像是我们，把它吃下去会把肠子吐出来的。”他丝毫不理会蛇屁股，“嘴张开。”阿译犹豫着，并且真的打算张嘴。“报告团座，您现在揪的是副团座。”烦啦说。他仍细心地在寻找阿译嘴上张开的缝，“哈？”蛇屁股说：“还是督导，副团座兼督导。”不辣说：“督导就是拿上方宝剑顶着我们上，还有管你怎么打仗的那个。”“就是你的上司，这不是我说的，是唐副师座上午来亲封的。”烦啦补充道。阿译却说：“没没没，他们瞎七道八，我永远是您的部下。”他现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张开了，而且那绝不是奚落，但龙文章悻悻地把只虱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咽了。

他烧了一锅水，找了两个大油桶，拿着杀虫粉往里倒，他一边倒还要一边念：“感谢新生活，我们还有杀虫粉。”他们苦着脸看他把那玩意儿搅拌均匀。“团座啊，缺德会死人的。”烦啦说。他不理会，他一边搅还要一边说：谁说的，我就是这么给自己除过虫，保管一两年内啥虫也不生。”谁能跟您比啊。您是铁打的，铁打的大蟑螂。”烦啦奚落他。但是看来怎么损都不可能让他脱开他要做的事情，那家伙咣咣敲打着桶沿。“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疟疾伤寒杀我们比日本人杀得还多，而且这是我的团，哪怕这就么十一条……”“十二个”克虏伯说道。他仔细瞧了瞧他，“没见过这人。”“捡来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们的立场。“克虏伯，炮兵，所以肥头大耳的啦。”于是他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胖乎乎的挺可爱的，什么炮？”克虏伯挺直身子“PAK37，战防炮。第一主射手。”“打过日本坦克吗？”“打过。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国坦克才不好打。”烦啦奚落他“不吹牛您能死啊您见过德国坦克是怎么着啊。”“战前家父是要送我到德国去机械的。”众人开始起哄。克虏伯又道:“后来再学了炮兵。这里又没有炮。”“会有的，一定会有的。”死啦死啦对克虏伯承诺，然后就开始嚷嚷“老子的团，就算只有十二个人那也得是干干净净的十二个，谁要是被寄生虫耗死了，要埋我都请他换块儿地儿。脱!”

疾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日军还要命，他说的是实情，而且我们肯定，他要我们做的事情不会害死我们。可是就会有一个女人看见我们的裸体，我们想她们，越想就越羞于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们的裸体。

迷龙老婆带着雷宝儿走了出来。 他们中间只有一个王八蛋在嘿嘿有声地乐，迷龙哼哼着歌，快手快脚地脱。龙文章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这可不是个傻子。他瞪了眼迷龙，迷龙乐着。“你倒是挺干净。”他说。迷龙便冲他亮腋窝，“要闻不？香的。”“小姨，小姑，妓女，小妾。”他回头看了看迷龙老婆“老子的团里有的是干干净净的十二条男人。”迷龙就不乐了，有点儿发蒙，“老子在南天门带上的啊！你看见的啊！”他开始小人得志起来““那时候我没团！现在我有团啦！”

那俩货就在那沉默着，迷龙以为可以比耐心，但却没人要跟他比耐心。他催促道：“一还是二？这世上哑巴男人够多的了，迷龙你不要再添多一个。”迷龙嗫嚅着说：“……三……成不？”没有人因为这家伙的穷极胡掰而笑出来，因为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出来，她走向我们的队列。“长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来帮我丈夫洗点儿衣服。洗好了，这就回去。”迷龙老婆说。迷龙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样淡静真是不易，因为迷龙是光着的。迷龙冲着雷宝儿哭一样地笑了笑“叫爸爸”“光屁股。”早有预料的迷龙便挤了个死人样的表情。看着他老婆牵着孩子离开。雷宝儿回了下头，说：“爸爸。”

“好了，小丈夫都会叫丈夫了。嫂子，你先带着孩子去客栈，等今天忙完了我放迷龙的假让他给你们找房子，毕竟住在也不方便。”站在一旁的李飞终于开了口。“那就谢谢长官了。”她道了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