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的不止几个背着米面的兵,很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在其列,并且没有米面,整队人全都拿着枪,并且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开了一个队列,所欠也就是没拿枪对着他们而已。张立宪问:“这里是二十一个,全都在吗?”迷龙拿衣服围着下身,一路飞跑着过来,也不说话就是护在他的门口,而我们对这种最好别回答的问题也保持沉默。泥蛋答道:“……在。都在!”张立宪简单地命令道:“全押上车。”
然后他带来的兵们便开始行动起来。我们是首当其冲的那批,而迷龙在人的推擞下可劲拧着身子和人瞪眼,这是个好事,人只对付他了,没去推开他身后的房门。二十一个人都挤在一辆车里可实在够挤的,而我们齐刷刷瞪着在车下挣扎着不肯上来的第二十二个:那是克虏伯。他辩解着:“我真不是这儿的!我过路的!……”
李飞看着张立宪:“怎么,张连长也要拿枪指着我。”身后的飞虎队恶狠狠地盯着他,他有点发憷,说话的语气不太连贯:“你,你要干什么?““干什么,你一句话不说就把我的弟兄们带走你还问我要干什么。”“我是奉师座命令,师座要见他们。”“我也在他们其中,你也把我压上吧。"“长官,您不能以身犯险啊。”“我意已决,虎一,带他们去训练。"飞虎队走了,李飞也上了那已经很挤的车。
克虏伯还在努力嚷嚷:“……我就吃了一碗饭!!”但是迷龙扒拉他,克虏伯对这个见面就给他一顿暴踹的人心存畏惧,立刻被扒拉到车厢里去了。迷龙现在又沉静下来了,上衣已经穿好,一边套着裤子一边看着正在远离的收容站大门,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押我们的车挡掉了大半视线。满汉和泥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雷宝儿也在那里,狗肉蹲在路心。而迷龙老婆在押车已经不可能看见她时,也从院里出来了,看着迷龙拢着她的头发,似乎要尽力给迷龙留下个好印象似的。
他们也挤在迷龙身边看着已经再不可见的收容站。这一切让他们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不辣感叹:“我说真的,这世界上事情最惨不过被自己人打死。”蛇屁股出着馊主意,“跑吧咱们。我吼一声,咱们分头跑,上回淋雨那破庙里再碰。”
烦啦自言自语似的说:“枪毙倒是未必,未必就是也许。跑的话,押我们的人也许开枪也许不开枪,不跑,也许挨枪毙也许不挨枪毙。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克虏伯问:“……他啥意思?”没人理他
张立宪喝道:“王八羔子,坐下!”烦啦从晕晕然中张了一望,迷龙仍戳在车口站着,他没回嘴但也没有坐下,后来他们都挤作了一堆,他也一直没有坐下。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车摇摇晃晃地颠簸着,不知要把我们带去哪儿。我们中间已经睡着了几个,阿译在那瞪着眼想着什么。忽然“砰”的一声枪响,他们这些老兵油子自然听得出子弹根本是贴着他们的车顶划过的。
“张立宪,你个龟儿子,信不信老子带着人在你家门口练打靶。”李飞大喊道,此刻也只有他有力气和能力对着他喊。郝兽医恳求道:“求你坐下,迷龙。再坏再坏,你给我们个安静。”丧门星更理智一些,“不行的。这个速度,路边石头跟刀子似的,跑不掉的。”但迷龙就是跟那儿戳着,他也不坐,他也知道跑不掉,他就是不坐下。李飞挤回了他的狗友们之中,“你们管他呢。他不敢跳。他条命以前比咱们贱,现在比咱们金贵,他瞪半天了可跳不下去,他有顾忌了。是不是迷龙?”迷龙沉默一会儿也终于坐下。押车上的张立宪终于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枪。
阿译忽然冷不丁地说:“……是枪毙。”“你别他妈的煽风点火好吗?你……”烦啦没说下去,因为阿译抬起一张苍白而脆弱的脸,眼睛里烧得很烈,那种表情你可以说发烧,也可以说深度的失恋……但都不是。“不是毙我们。是拉我们去看毙别人。”他说。’烦啦瞪着他,他已经明白了但他并不相信。蛇屁股要睡不睡地干笑着,“毙谁呀?这年头毙个人还用得着兴师动众的?”烦啦岔开话题:“……扯蛋。别听他的。”“不是枪毙,是审判。”李飞说到。
他们叹着气,他们摇着头,那种沉痛是真实的,他们永远与窘境斗着咳嗽,很少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克虏伯终于从一直的惊骇中缓过神,他还没及乐,就被丧门星和蛇屁股一边一个巴掌扣出两声惨叫。丧门星骂道:“好你个鬼!你是不认得他!”
这是他们从无缘来过的地方,尽管从在收容站被收编之后他们都知道自己隶属此师。它很像个军队的地方,怎么说呢,像是把一座飘逸于泼墨山水之间的草亭愣给改装成了架设马克沁重机枪的碉堡,强加的军事化也算军事化,我们的师部占据着古老的民宅,架着钢筋水泥的碉堡和沙袋的工事,几个担着锄头的乡民闲没事儿在学着空地上的兵列,踢着普鲁士式的正步出操,当然,这对他们是笑料,对队列里的丘八来说,踢歪了就是几个耳刮子的犒劳——这样一种怪异的存在,也类似于我们在千年无战事的禅达之存在。
张立宪冲我们骂:“放出圈的猪都站得比你们整齐!让死老百姓看笑话!”烦啦在人群里不阴不阳地说:“长官,死老百姓看你就够了。”那是,他长得玉树临风的,偏还要装作坚劲苍松,虞啸卿手下的人全跟虞啸卿学,把自己挺得枪杆子一样,白招了若干村姑的眼波,却连白眼也不回半个。他愣了,几个比我们还生得黑的村姑全笑了。何书光喝道:“谁说话?站出来!”李飞站了出来喊道:“我说的咋滴啦?你们要是我手下的兵,不到一个月我让你们全变小黑脸,还让你们招蜂引蝶的。”他们两个没有回应,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刺头。
三年睡军床,母猪赛貂婵,不辣个不要脸的立刻开始对几个丑妞乱放电,惹得笑声一阵,但人家的脖子还真只跟着已经消失于师部的张立宪何书光诸人转。迷龙一屁股坐下,那一脸表情说三个字——“看不上。”郝兽医劝众人:“唉,也不怪人家长官说你们,自爱呀。”蛇屁股忙着陪不辣出丑作怪,百忙中还要回嘴:“长官长官,背后打枪。”
对一群不怎么放心又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畜牲,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们赶快进圈,所以我们实际上是从在外边的空地上丢人现眼,改挪到师部院子里的某间屋里不那么丢人现眼。这里不宽,尤其当押他们进来的何书光和兵们关上门以后更是如此,因为又不宽敞又把门给锁了,我们挤在里边,它就尤其像个牢房。我们一直在沉默,甚至连看别人的兴致都没有,一直到迷龙打破沉默,“不是看枪毙么?咋就是换个牢房?”于是不辣冲着关上的门大叫:“我要看枪毙!”郝兽医急得不行,“嗳嗳!话没有这么说的,好像你想他死似的。”不辣辩解:“我想的是都是外乡人,死时候有人磕两响头,也叫送行——我要看枪毙!”蛇屁股没跟着叫,可闷了闷劲儿,冲着门就是咣的一大脚,这屋子显然少有人住,被他踢得灰土落我们一脚,然后外边有人在开锁。
门外站的是那个从他们过江后便一直在虞啸卿身边的家伙,那个一脸庸人相,五十如许的上校,但那脸庸人相现在对我们来说却近乎亲切的,因为虞啸卿其他的手下倒是一脸军人相,可看我们倒似在奇怪猪怎么套上了军装,而他看我们是在看人的,就这一点就叫他们如沐春风。张立宪和何书光在他身后。
那个上校安抚我们:“大家稍安勿燥,君子……唉,去他的君子,我就是说你们这么闹要把事情搞砸的。”他看了看我们这屋,“嗳,张营长,让你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找的地方怎么连张椅子都欠奉?”张立宪瞪着我们,啪嚓一立正,“副师座,这是禁闭室!要换吗?”上校摆摆手,“算啦算啦,都是吃苦受难的弟兄,不讲这个啦。给他们找点儿吃的来。”他看着我们,“没吃吧?”我们自然也没人答腔。只阿译敬了个礼,“唐副师座!”上校说:“好。好。林少校,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我还记得呢。”阿译兴奋得脸发红,“是的!副师座!”
吃了没?肯定没吃。”自问自答后,上校向着张立宪那几个抱怨,“你们师座就这个不好,晚睡早起闻鸡舞剑的主儿,他要有点儿事谁都别想腾出早饭工夫。瞪着干什么?再这么瞪着,我发你上对岸瞪日本人啊。”张立宪掉头就走,还扔下一句:“我倒是想啊。”“会成真的。”上校说,“唉,各位放松。你们是勇士,军人,我是来打杂的,就跟你们说的死老百姓差不多。小姓唐,汉唐盛世之唐,名基,路基之基。愧领虞师副职,临时的,临时的。唉,失陪。海涵。今天忙,实在忙。”他是真忙,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正要把我们锁回去的何书光说:“嗳,何连长,门就不要锁了,他们又不是犯人,别乱跑就好了。”
阿译迟迟地对着人的背影又来个亢奋过度的敬礼,我们瞟着他,因为这份慢半拍,也因为他难得的热情,甚至是热得有点儿阿谀。阿译便讪讪地笑,“唐副师长……就说过一次话,人很不错的。”“他是虞师座的长辈。当然不错。”何书光说到。“阿译,唐副师座能带你打回上海?找找镜子看看你这个样子,一脸的谄媚。”他们都乐了,阿译看上去有点难堪,红着脸也不反驳。
烦啦问他:“何连长,请问……今天有什么贵事?”何书光瞧他一眼,恐怕是因为我总算是个中尉才没哼他,“贵事没有。军里来人听审,就这事儿。”“……审什么?”他又问。“审什么?审什么用传你们来?诸位那良心要自己审的,不劳师座的驾。”他倒越说越来气了。
他们沉默了很长一气。烦啦开口的时候轻且慢,惟恐吐错一个字的架势。是审。不是毙。”郝兽医问:“……是谁说的毙啊?”蛇屁股干脆地说:“阿译。”我们瞪阿译。阿译嗫嚅道:“……唐副师座说的,‘死定了,军法从事’,他原话。”丧门星问:“莫不是审完了再毙?我见过审人,罪状纸一念,就地就咔嚓。”“放心吧,他命硬着呢,死不了。”李飞道。“你怎么知道要审死啦死啦?”烦啦问“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