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龙忽然开口:“啥啥啥的?一个钩子嘴,一群猪脑花。你们整点儿有用的成不?”于是他们瞪着他,今天的迷龙一直沉默是金,这让他们对他多少寄以期望。而迷龙站在他们的圈子之外,也尽可能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样子。“这事简单。等上了公堂,谁要敢说一句坏,我整死他。我说的是当场整死。”
“那什么是好呢,迷龙?”烦啦问他。迷龙完全按照自己的逻辑得出结论,“哪啥……就是该在街上树着碑立着表,文官下马武官下轿的那种啦。精忠报国,岳母刺字那啥的。”他们不看他了,他们大眼瞪小眼不辣嘟囔:“……莫名其妙。”郝兽医也嘟囔:“……怪不拉唧的。”李飞问迷龙:“他咋又好成这样啦?你不是要整死他吗?”迷龙不理会他的奚落,“反正待会儿上公堂!”——反正他拍着手上的半块砖。阿译纠正他:“是法庭。我们是人证……那样只说好话,倒让我们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于是迷龙又是一拳。于是阿译不再说话了。
阿译一再强调法庭,他渴望公正。迷龙要揍人,他现在觉得欠了人。而烦啦拼命想着死啦死啦有什么能拿上台面的好,最后发现能拿上台面的好像都要求他杀身成仁。我们发着愣,一直愣到公堂升堂,法庭开庭 。
虞啸卿和唐基早已在那里了,还有一个挂着少将衔但一脸漠不关心的家伙,自然便是军部大员。张立宪坐在侧位权充了书记员,正位有三张椅子,却暂都空着,那三位在靠墙放的几张椅上做事前的休息。不爱冷场的唐基在和军部的大员耳语,就轻松的表情来看显然在谈与此无关的话题。虞啸卿却是哪个座都不入,站在那儿看墙。
临充法警的兵们对仗得很绝,“虎-威”的一声,还把枪托子在地上捣了两捣,“升-堂!”于是我们中的两位:不辣和丧门星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被审判席上的人们瞪着,被我们连踢带掐着,两位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虞啸卿终于收回他要杀人一般的目光,被他盯着可真不好受。陈主任也终于不再瞪我们,而改看了眼唐基。唐基倒自在,哈哈大笑,“乡野鄙俗,吝缘教化。大家可发一哂。”张立宪在书记员的位子上笑了起来。“哈哈……”虞啸卿很不幽默地喊了一声,:“带犯人!”他没法儿觉得不丢人。阿译在悄声纠正:“这不对。他没定罪,是被告。”
他们没机会评价,因为他们进来的门开了——这凑合的法庭大家都只好走一个门。龙文章被押进来,重犯的排场,余治和李冰押着,他看了眼我们,然后便开始打量这似公堂又似法庭的地方。唐基和陈主任都在盯着他。沉默得很。唐基挥了挥手,余治过去松了死啦死啦的铐子,于是龙文章轻叹了口气,看着和揉着淤伤的手腕,虞啸卿不愿意往那上边注目,于是便盯着自己的桌面。
虞啸卿终于给自己的手找了件事做,他一开一阖着腰上的枪套,让上边的金属扣发出碰击声。虞啸卿的枪套仍咔答咔答地在响,唐基在这声响中冷不丁地发问,张立宪的笔刷刷地划过纸张。“姓名。”“龙文章。龙凤的龙,写文章的文章。”“年龄。”龙文章犹豫了一下,不安于室地动了动,“光绪三十四年生人。”唐基被这种老人才用的计数方式弄得也犹豫了一下,“光绪三十四年?”他反应还快,冲着发愣的张立宪挥了挥手,“三十四岁。”龙文章说:“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绪死啦,好记。”“那年慈禧也死啦。”虞啸卿说话在我们听来总阴恻恻的,“现在民国三十一年,你说什么光绪年,想回到满清吗?”龙文章否认:“不是。这样好记事,发生过什么,到过哪儿。”
龙文章说:“如果我不能记住经过了什么,那就死也死做了一个糊涂鬼。”虞啸卿说:“现在死了,你明白吗?”龙文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籍贯。”他干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发问者点点头,“惭愧,是真不知道。”唐基绝有一份见怪不怪的修为,“祖籍。”“我家里人颠沛得很。出生前他们换过几十个地方。”“出生地。”龙文章答:“我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热河还察哈尔,谁也不知道。”他认真地补充,尽管那补充听起来像捣乱,“是个庙里,庙里没和尚。光绪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经啦。”
唐基再问:“在哪长大的?”“一岁在河北,两岁在河南,四岁时到了山西,运城的硝石湖我也去过,白茫茫一片,还有关云长的故居。六岁时去了绥远。”龙文章扳手指细数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很无辜,而这种无辜在这个地方看起来真像挑衅,“跟着家里人走,外蒙、甘肃、新疆……直皖战争时在康藏,后来东行了,后来是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江苏……中原大战,捎着江苏也不太平,转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虞啸卿没有把枪,而是说:“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继续鼓唇弄舌。”龙文章解释:“我脑子不好使老记不住自己到过哪做过什么。”虞啸卿问:“跑那么些地方干什么?耍嘴皮子吗?”龙文章答:“找口饭吃。师座。”虞啸卿操起一个很薄的卷宗袋,那该是关于他的全部资料了。
“阁下的戎伍生涯。区区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管鞋垫袜子的居然在战乱之秋冒领团长之职。临战之时有人推三阻四谎话连篇,我最恶不诚之人。”龙文章说:“看见了,师座。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不知道您的好恶。我不是说着真话长大的,可今天说的都是真话,因为今天要定生死。”虞啸卿看着他,“你确实该死”
“你是哪一年从的戎?”“民国二十五年。”张立宪小声地向他求助,“籍贯?”“河北吧。籍贯河北。”唐基说。于是张立宪先恼火地看了眼让他无法公事的龙文章,然后刷刷地记录。而虞啸卿一瞬不拉地盯着他,像头择时而噬的豹子。李飞换了换已经站酸的脚,这样的磨嘴皮子看来要延续很久,有坐的地方,但从他进来后我们就再没谁坐着。我们戳在那儿,看起来倒更像是在街头围观打架的无赖。“在哪儿学的打仗?”他愣了一下,“什么?”虞啸卿说:“你的毛病很多,别让我再加一条装腔作势——你在哪里学会的打仗?”他默然,“……我会打仗吗?”虞啸卿盯着他,“装腔作势——该死。”他说:“死了很多人。”“在哪学的打仗?”他说“我见过许多死人。”虞啸卿说:“我也见过,无边无际的。跟我同命的人,只不过只有我活着而已——哪儿学的打仗?”他说:“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虞啸卿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暴躁的家伙——冰山一样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发,他拔枪快得很,快到你尽可以相信他十七岁就杀过人,然后他一枪轰在龙文章面前。这一段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已至于唐基和陈主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完成了。“啸卿,放下。收着”唐基说。陈主任提醒虞啸毅,“虞师座这里是法庭,要自重。”虞啸卿生硬地说:“这是法庭,更是军务。不要干扰我的军务。”龙文章说:“幸好地不硬。跳弹会伤到无辜之人。”“仗打成这样,中国的军人再无无辜之人。”虞啸卿不容置疑地说。他摇了摇头。虞啸卿钉在同一个问题上不放松,“在哪儿学的打仗。”
“民国二十五年从军,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们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着,心里很痛,一直很痛。”他仍没有直接回答。于是虞啸卿把枪抬了起来,这回是直对着他的脑瓜子。烦啦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一只手。虞啸卿示意道:“说。”“他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们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学会了打仗。他是从败仗中学会学的打仗。”他替龙文章解释。虞啸卿没理他,看着龙文章。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都听懂了。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在他眼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虞啸卿问:“跟日本人打过大仗?”他答:“打过。”“哪仗?”“这仗。”“就一仗?”“我没经过大阵仗。”他老老实实地说。“一仗就打得这么油腔滑调?”虞啸卿问。“油腔滑调?”虞啸卿说:“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经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他回头看了看我们,张了张嘴。“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怎么讲?”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他用一种男人都明白的表情坦率着,“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克虏伯不知时机地咽了咽口水,以致要擦擦嘴。“没了,都没了,我没涵养。”虞啸卿道:“我也没有。”
他接着说:“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陈主任笑嘻嘻的抽着烟,他应当是没有过这种感受的。他继续说:“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呢、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他却坚持地说下去,“三两个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唐基打断他,“好了,好了。”他没有理会唐基。于是唐基不再说话了。虞啸卿也并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虞啸卿怕是说得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地失忆和遗忘。而且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怒江以西,保山、腾越、铜钹,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虞啸卿第一次插嘴,“禅达没有丢。”“这样下去,快了。”他接着说:“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唐基忽然问:“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虞啸卿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问伊始气氛忽然便有点儿变,陈主任从漠不关心忽然成了极为关心,张立宪们的反应像唐基触碰了一个不该碰的禁忌。他回道:“书生不可以没有,但是空谈误国。”唐基追问:“是说赤色分子?”“是的。”陈主任审问中第一次开口,“你跟这帮人,没打过交道?”“撤退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游行和口号。”虞啸卿审视了很长时间面前这个人的茫然,那种茫然近乎于沉痛。他毫无先兆地说:“休庭。”
门开了。何书光和着几着拎桶端盆的兵站在外边。“吃饭。”何书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