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爱情

烦啦在跟那两个看门的士兵讲述炮灰们打仗的故事，这个家伙一心想要出去，而故事正是吸引这两个没有上过战场的小仔子们最好的方式。

“ 说可以，说完了小太爷想出去遛遛。”烦啦说。泥蛋拒绝道：“这不成，长官说你们不能到处乱跑。”“长官一月前露过脸！我跑啥？你湖北佬儿九头鸟，给你扔了枪往家跑你干吗？又兵荒又饥荒的，住在这云南米四川盐巴美国饼干，喂得你人头猪脑，想饿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儿呢？”满汉忙着去哨位后边拿那半截木头桩子——他的座儿，他是早想听我胡讪了。泥蛋还在挠头，“这个吧……”“那个妈！我也是长官，打的都是九死一活的战，回头打仗点名要了你去排头，知道什么是排头吗？”烦啦说。

满汉的木头桩子也端过来了，他们这地方根本就没人要来，看守生戳在那儿完全是源于和他们这帮犯军的互相监视，于是泥蛋也收起了反对意见同流合污了。烦啦坐下开始白话：“上次说到日本鬼子在树上打暗枪是吧？正好告诉你们什么是排头，就是走最前边，一探道，二勾得鬼子开枪，当然也是最先死的。我们排头那个四川兵脑袋当时就被打开花了……你再挠头我就让你做排头。”于是泥蛋连挠头也不敢了，他也知道得逞了，但他说的事让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满汉提词：“排头的四川兵脑袋被打开花了，你上次说过他叫麻什么的。”“麻什么吗？我想不起来了。算了，不说死的了，机枪手……”这里离迷龙的屋很近，迷龙在他屋里吼叫：“别他妈提我！”烦啦说：“嗯，不提。机枪手叫迷糊，可不是咱们的关门睡觉大神迷龙，脑花子溅在迷糊脸上，迷糊当时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脑花子来！”迷龙喝道。烦啦涎着脸随手拈来，“迷糊说我打出你脑花子来，叫鬼子给日了，在树上…”迷龙把一个鞋一类的东西重重砸在门上，他都懒得抗议了。

烦啦终于混出了收容站的门，我往外走着，那两个玩忽职守的看守没口子叮嘱，“要早点儿回。晚了我们要被搞死。”他满口答应：“是啦是啦。”泥蛋强调说：“半个钟头。”“是啦是啦……不是啦！你当我出恭？”他说。收容站里的某个门猛响了一声，然后登登的脚步，炮灰们心里都暗叫不好，冲出来的家伙是迷龙，那家伙忽然不打算睡了，烦啦的搞法提醒了他。那家伙冲出来的动势吓得泥蛋猛退，而满汉性子直一点儿，往前猛冲去抢听故事时图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枪。迷龙把满汉猛推了一把，让那禅达人差点儿没在墙上撞吐了血，他也不顾后果，径直出了大门。

烦啦走到了那处巷子的拐角，听着小醉的鸡在小醉的院子里低鸣，他看了看小醉门上的那个八卦，它翻着。

能活下来总是好的。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很多次，今天却想起来我原来才二十四岁，等在小醉家的门外，我发现我还活着，痛苦而甜蜜，头发根子都在颤栗，一个初恋的傻瓜。这是烦啦后来告诉我们的，一个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公子与一个是四川逃难到禅达的暗门子的爱情。

烦啦一个嫖客在谈论嫖资，“我没钱。两个罐头太少了，你也不够吃多久。下次我再给你带两个过来。”“……不要吧？那个很贵的。”“我们倒天天吃。粮是拿命换的，可也是瞎子派的，这顿罐头下顿也许糠，我们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他说。“真的不要啦。你们是禅达的救星，你们在南天门打，我们在这边都哭了。我旁边有个老爷爷在烧香，他说这是天威星下世了。”

他看了看跷着的脚尖，“……什么星？”“就是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虎将啊。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可呼爷爷年纪太大，八十了，后来累死了。还有个老爷爷……”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要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说。

小醉说：“我们老百姓都知道是你们救的。我哥就说，说什么运筹帷幄，死得归不了家的全是袍泽弟兄。现在禅达城里到处都是长明灯，你看见没有？我们私下里说好了，那是祭你们的。”

烦啦回来时候累得要死，一边想着再有空得去帮小醉把活干完。他没法儿在她那做一个销金的醉汉，哪怕是销紧俏的罐头，因为在她眼里他不是别人。

烦啦跟迷龙打招呼，“迷龙回来啦？找着人打架啦？”迷龙斜他一眼，“你跟我打？”“你一定能把自个儿作死，早晚的。”烦啦说。于是迷龙开始冲我扑打翅膀，“小鸡！小鸡！”烦啦刺激他，“老婆孩子都跟死胖子跑了，这年头胖子没好人，可能把你老婆孩子养得肥肥的。”迷龙仰天长啸：“狗卵子！”他叫完了就冲天吸了吸鼻子，可能对我们他是怎么也不好意思打的吧，所以他又输了，一头扎进收容站。郝兽医在门口叫道：“烦啦，吃饭啦！”他应道：“再坐会儿。不想进去。”老头儿提醒他：“今天量不够。那俩个医疗包不但医术好，吃的饭也多，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送吃来。”“来啦来啦！”烦啦一骨碌起身照收容站里扎。他狗友们在院角支着锅，一锅饭正被七手八脚抢盛着，果然是不大够。医疗兵是最先吃的，他们是特种兵出身，行动迅速，往往能够第一个吃到饭，而且因为他们是李飞特意派来的，所以炮灰们也不敢跟他们的救命恩人抢饭吃。

菜是咸菜头，也被稀里哗啦抢着。蛇屁股问：“罐头呢？罐头叫烦啦偷走啦。”他低着头，连咸菜头都不抢了，猛扒饭。不辣涎笑着说：“快活不，烦啦？”“快活得都不愿意进来跟我们待着了。”蛇屁股说。迷龙坐在我们的圈子外，一碗饭盛得冒了尖儿，也不吃，阴郁地看着他们。但是连郝兽医也在傻笑。不辣催他：“快活就要说出来啊，让我们也快活。别装扒饭了，这里的规矩进了碗就没人抢你的。”“他喜欢吃独食。”阿译说。烦啦瞟了阿译一眼，阿译见势不好立刻低头扒饭。我对他说：“拿你上桌我绝不吃独食，吃不消你。”蛇屁股欢呼：“好啦，烦啦正常啦，我还以为他触邪啦。”不辣一叠声地催：“说说说说说说。”烦啦拉了个长调高呼：“累－死－啦！”然后他们等着他往下，虔诚得连他又往嘴里扒饭时都保持着寂静。

这时门外有人问路：“大哥，劳动下金口，这里有不有一个川军团？”他们往那边翻了一眼，一个兵在那儿问泥蛋和满汉的路。他把一整碗饭砍在炮灰们中间，跳了起来，“王八犊子狗卵子瘪孙……！”他们有好几个人以为他要对他们发飙，拉出一副招架或者逃开的架势，他们没机会反应更多，因为迷龙只骂了九个字，已经冲过去撞在问路的人身上，那家伙比迷龙胖大，但被迷龙这一家伙给结结实实撞摔在地上。他们过去的时候迷龙已经骑在那胖子身上，咣咣地给了人好几拳。边打边问：“我老婆呢？死胖子！我儿子？这肥膘你在怒江里泡出来的？打不烂你的五花肉是不是？我老婆……”

康丫忽然给了迷龙腰眼上一脚，迷龙先瞪他，然后才顺着我们的视线看向门口。有俩人被这阵殴打和叫喊给勾了过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站在收容站的门口。迷龙在嚎，真个是声震四野，他把腰佝偻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至你很想对他的屁股来上那么几脚，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脑袋拱在他老婆的乳房上，他在干嚎中，脑袋也在不断往最温软的地方拱动，以至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久别重逢还是色心大起。

他老婆只好把炮灰们罔顾，抚摩着迷龙的脑瓜，“好啦，好啦。”雷宝儿看了一会儿，也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去跟狗肉对眼了。大部分人转去吃饭，郝兽医牵了雷宝儿，把自己那碗给了他，其他几个又匀给了老头子一点儿。烦乐和康丫几个去把仍仰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死胖子给弄了起来，他那身五花肉被迷龙收拾得不轻，揉着腰眼子靠在那说不出话来。死胖子叫时小毛，在某支被打散的部队里曾是ＰＫ３７型战防炮炮手，炮兵的条件远好过我们，所以他拥有我们都想掐的五花肉。

死胖子一生只钟情一件事，他曾见过国军用１５０榴弹炮轰击日军，从此一见倾心，言必贬维克斯，言必赞克虏伯。后来大家就叫他克虏伯。

他几乎把迷龙老婆推下怒江，但转头一看她的丈夫在南天门上，便转回头做了护花的肉墙。他过了江便开始找迷龙所在的部队，但他们在编制里不存在，所以他找了二十多天，一路要着饭。

迷龙一脑袋撞了进来，差点儿没把他们顶死。迷龙现在是一副和气生财的鸟样，一手一个扶住了烦啦和兽医，“让让，对不住，哥们儿……”然后他径直趋向坐在那看着他干瞪眼的克虏伯，“胖子，站起来。”克虏伯都吓得不敢吭声了，连刚摔的都好了，马上就站了起来。“站好。站这儿。”迷龙摆弄着对方，找着位置，很像上相馆里照个相碰上个很事儿的照相师，但鉴于迷龙手上并无相机，所以也很可能是尽他能为给人来上一拳。烦啦试图制止他，“……嗳，迷龙？”

迷龙让烦啦住嘴，“闭嘴啦，你话太多了。——站好了，哥们儿。嗳，就这样。”然后他跪下来，不折不扣给克虏伯磕了三个响头。

门口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的连房子上的瓦都要掉了下来。炮灰们连忙往门口看，只见李飞和丧门星走在前面，后面以五人为一列共计十列的飞虎们跟着。他们脚上的军靴是梆梆直响，这就是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