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井水刺骨的冷。我闭着眼往下沉，突然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睁开眼，看见周先生的脸在浑浊的水中晃动，他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却仍死死抓住我的衣襟。

我们顺着暗流漂到城外，在芦苇荡里爬出来时，都成了半死不活的模样。周先生的右臂断了，我用嫁衣的碎片给他固定，他疼得直冒冷汗，却还冲我笑："这下可真是'死而复生'了。"

原来那日他确实挨了打，但巡警所的衙役认得他——他常去给他们的孩子教书。衙役们手下留情，只打断了他一条胳膊。他装死逃过一劫，却在听说我跳井后，不顾伤痛跳下来救我。

"傻子。"我抹着眼泪骂他。

"聪明人早跑了，"他咧着嘴笑，"就剩我们这些傻子还在坚持。"

我们在城外的破庙里安顿下来。周先生的右手废了，就用左手练字。我典当了耳环，买来纸笔，他抄书，我卖书。渐渐地，我们攒下些银钱，也摸清了夏府的动向。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对着铜镜梳头，镜中人对我眨眨眼，嘴角带着倔强的笑。周先生在灯下写字，废掉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写得越来越工整。

"你说，"有天他突然问我，"我们这样算不算'死而复生'？"

我看着他满是皱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轻声说："我们不是'死而复生'，我们是'向死而生'。"

一天清晨，远处传来锣鼓声。我们躲在芦苇丛中，看见一队送葬的队伍经过。棺材里躺着我们的"尸体"，三姨娘和张妈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妙啊！"我拍手笑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周先生却按住我的嘴："别急，还有更妙的。"他从袖中抖出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姨娘这些年的"生意"：克扣月钱、倒卖嫁妆、私放印子钱......

我们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狡黠。

次日清晨，我们扮成算命先生和道姑回到城里。周先生摇着铃铛，我捧着罗盘，在夏府门前摆摊。三姨娘出来时，我们故意大声议论："这府上近日有血光之灾啊......"

她的脸瞬间煞白，金步摇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若要化解，"周先生慢悠悠地说，"需得破财消灾。"

三姨娘连忙把我们请进府里。我们装模作样地作法，趁机把账册塞进老爷的书房。当晚，府里就闹翻了天。老爷气得把三姨娘休了，李少爷的债到底没还上，被赌坊打断了腿。

至于我们......

后来我们在江南开了间小茶馆，专说《牡丹亭》。有时夜深人静，我会对着铜镜梳头，镜中人对我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周先生在柜台后打算盘，青衫上沾着茶渍，像个真正的掌柜。

偶尔有客人问起我们的来历，我们就说："从前在戏班子里混过。"然后相视一笑，继续泡我们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