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元节的纸灰飘进西厢房时，我正对着那套嫁衣缝香囊。嫁衣上的凤凰被拆去了眼睛，金线脱钩处露出底下发霉的绢布。我把晒干的蝉壳塞进香囊，这些透明躯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哀鸣。

周先生已有七日未露面。书房窗台上积着层薄灰，砚台里凝着发黑的血块——那日他抄《离骚》至"虽体解吾犹未变兮"时，突然咳出的。我蘸着茶水在案上写字，水痕组成"逃"字，转眼就被穿堂风啃食殆尽。

三姨娘送来合欢酒那晚，月亮长满绿毛。她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瓷壶上，叮当一声，惊飞梁上做窝的燕子。"姑娘好福气，"她斟酒的手势像在倒砒霜，"李家少爷特意从金陵请的傧相。"

酒液在杯中泛起涟漪，我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长出周先生的眼睛。手指一颤，酒杯摔成八瓣，酒水渗进地砖缝里，第二天便长出猩红的霉斑。

子时打更声过，我摸到后墙根的狗洞。野蔷薇藤缠着桃红丝线，在月光下像条吐信的毒蛇。洞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我伸手抓住一片青布角，扯进来的却是周先生平日束发的靛蓝方巾。

方巾里裹着半枚带血的门牙，还有张被汗浸透的纸片。就着月光辨认出"快逃"二字，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血痕，仿佛谁被拖走时指尖划过的印记。墙外响起马蹄声，我听见皮鞭破空的哨音，混着模糊的惨叫，像被踩住脖子的猫。

第二日，张妈来收嫁衣时，袖口沾着靛蓝的染料。我盯着她发胀的手指，突然发现她无名指上戴着母亲的玉镯。那只刻着"结发同心"的镯子，此刻正卡在她酱紫色的皮肉里，像道溃烂的伤口。

"昨儿个后巷死了个贼。"她替我更衣时突然开口，呼出的热气喷在我后颈，"说是偷了李家的马，叫巡警所乱棍打死的。"嫁衣领口的盘扣突然收紧，我数着椽子上的蛛网，直到眼前漫起血红。

祠堂的长明灯在暴雨夜悉数熄灭。我抱着《牡丹亭》缩在供桌下，听着雷声在祖宗牌位间来回冲撞。一道闪电劈开黑暗，照亮梁上悬着的白绫——那原是母亲用来束帐的，此刻却扭成麻花状，末端系着周先生的青布鞋。

鞋底黄泥已干结成块，内侧用血画着只残缺的蝴蝶。我认得这种画法，那日他在书房教我画兰草，笔锋一转就勾勒出振翅的蝶。闪电接二连三炸开，我突然看清梁木上密密麻麻刻满"逃"字，最新那个还渗着松脂般的血珠。

八月十五，李家的花轿堵死了整条街巷。我盖着喜帕，透过流苏间隙看见三姨娘在笑。她发髻上的金步摇叮咚作响，腕间玉镯撞出丧钟般的哀鸣。喜轿经过城隍庙时，我突然摸到袖中硬物——周先生那半枚门牙，不知何时长出了锋利的棱角。

洞房的红烛淌着血泪。我盯着床上昏睡的"丈夫"，他嘴角还沾着鸦片膏的残渣。窗棂外飘来焦糊味，有人说后巷起火了，烧着个青布包袱，里头滚出本带血的《牡丹亭》。

五更天，我站在井边数星星。井水映出个披头散发的影子，怀里抱着褪色的香囊。蝉壳从香囊裂缝钻出来，乘着晨风飞过高墙。第一声鸡鸣响起时，我纵身跃入井中，看见无数个自己在下坠，每个都穿着染血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