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最后一站安排在颐和路。节目组踩点时发现这条街上有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宅对外开放,二层小楼,红砖墙面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广玉兰。苏洛婉走进去的时候,广玉兰的叶片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地面上的光斑被叶子筛成细碎的银币形状。马嘉祺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门厅的时候,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工作人员在院子里架机器,苏洛婉站在一楼的窗台前看展示柜里的旧物——泛黄的信笺、铜质的墨水台、一支笔尖已经干涸的蘸水笔。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走近了,然后停在了她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这个房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她问。
"民国时期的一个作家。写散文的。据说他在这间屋子里写了大部分作品。"
"写什么的。"
"写日常的。写窗外的树、院子里的猫、下雨天门口的积水。他写的东西都不大,但看的人能感觉到那个房间里的光。"
苏洛婉转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光线从窗台斜着照进来,他站在光里,浅灰色短袖衬衫的肩线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那他现在去哪了。"
"去世了。后来房子空了,被收归公家,前几年翻修过变成了陈列馆。"
"他写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在。展柜里那些信就是他的手迹。"
苏洛婉转回去看着展柜里那封泛黄的信笺。上面的字迹清瘦而舒展,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移动了几寸。她没有看懂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但她从那些褪色的笔划里感觉到某种东西——一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看着同一扇窗外同样的树,把心里的话写在纸上,然后收起来。那些话过了很多年之后被摆出来给人看,但看到的人已经不知道写信的人当时在想什么了。
她收回目光,走向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一步一步地往上响着,她的手指扶着刷了深色漆的木扶手,漆面已经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温润。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发现二楼是一个更大的房间,两面墙都是窗,午后的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副圆框眼镜和一盏绿色的台灯。阳光从窗台上的一盆枯死的植物上方穿过,落在桌面上那支没有墨水的蘸水笔笔尖上。
苏洛婉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支笔。笔尖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卷曲了,像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姿势。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笔杆,木头表面凉而平滑,被日光晒过的温度在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马嘉祺从楼梯口走上来,脚步声在二楼的地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支笔和翻开的笔记页。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斑在地板上慢慢地游移。
"你之前说,蜉蝣是'把该发生但没发生过的写进去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二层房间里听起来比平时轻一些,"那你现在想写什么。"
他偏过头看她。午后的光从双面的窗户涌入,把他和她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明亮。他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她的指尖大约十厘米。"写现在。写这个房间,写窗外的广玉兰,写你站在书桌前看那支笔的样子。"
"写完之后呢。"
"写完之后收起来。等过了十年再打开看。"
苏洛婉看着他。午后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层透明而温热的介质。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指腹贴上他食指的侧面,停在那里,然后她收回了手。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那我们现在不用写。现在先走过去。"
他从书桌边转过身来。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线在午后的光里并成了一整条连续的轮廓。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楼下的院子里工作人员正在收设备,小林在广玉兰树下打着电话。苏洛婉走出门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把那支蘸水笔的触感留在指尖的皮肤上。她和他一起穿过院子走向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在身侧和他手之间的空气里找到了一个舒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存在,又不会让路过的工作人员觉得需要在镜头里找补什么东西。
上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南京街景。马嘉祺坐在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行程。她看着他在看手机时微微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阳光从车窗外面斜着照进来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暖金色的光痕。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广玉兰树叶上。那些叶子正在风里翻转着,深绿色的叶面和银白色的叶背交替出现,像某种正在被反复翻动的书页。
"颐和路那栋房子,"她说,"十年后还会在吗。"
"在。那些信和笔也会在。"
"那十年后我们再来看一遍。"
他偏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好。十年后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