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写字楼安静得像一口棺材。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消防通道的应急灯泛着绿幽幽的光,把沈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蜷在办公桌底下那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公司过年发的那条印着“再创辉煌”的毛毯,毯子太薄了,后半夜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冻得他膝盖发酸。他刚迷迷糊糊要睡着,一只大脚就踹在了床沿上。
“嘭”的一声闷响,行军床剧烈晃动,沈屿整个人从毯子里弹了起来,脑袋撞在桌板底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揉着后脑勺从桌下爬出来,睡眼惺忪地看到何一郎站在面前,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那种“我对你失望透顶”的表情。
“几点了?”何一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敲。
沈屿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街道:“四……四点十分。”
“四点十分,你还在睡?”
沈屿咽了口唾沫。他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所有报表都核对了三遍才敢合眼,可就睡了两个小时,何一郎就已经到了公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含混的“我……”
“我什么我。”何一郎把保温杯往旁边办公桌上一搁,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你看看你上个月的业绩,全公司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小陈,人家好歹是刚来俩月的实习生。你呢?你来公司多久了?一年多了吧?”
沈屿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一年的运动鞋——鞋头已经开胶了,露出里面泛黄的里衬。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毛毯的边缘。
“客户见了吗?电话打了吗?合同跟进了吗?”何一郎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你知道昨天李总那边的单子为什么黄了吗?人家打电话来问进度,你人不在工位。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昨天在跑城西的市场……”沈屿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跑市场?跑市场手机就不带了?”何一郎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屿,我对你要求不高。你不需要跑出多好的业绩,但你起码得对得起你这份工资吧?公司让你住这儿是方便你加班,不是让你在这儿白吃白住白睡的。你要是实在干不了,趁早说,有的是人想进来。”
沈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想说“我昨天跑了六家商户,脚底磨了两个水泡”,想说“李总那个单子我昨天下午才谈完,合同还在我包里没来得及交”,想说“我给你回拨了七个电话你都没接”。可那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全咽了回去。
“对不起,何总。”他听见自己说,“下次不会了。”
何一郎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保温杯转身走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屿一个人站在办公桌旁边,凌晨四点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冻得他小腿发僵。他慢慢蹲下身,把那床薄毛毯叠好,塞进行军床底下。然后他走到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两团青黑。桌面上的时钟跳到了4:23,离上班还有将近四个小时,可他再也不想躺下去了。
他就那样坐着,盯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档,一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的光。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沈屿拖着步子走出写字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疲惫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肚子在响,可他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比公司里任何人都来得早、走得晚,可他跑下来的单子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地落到别人名下,客户打来的电话永远转不到他这儿。他就像一只被放在转轮里的仓鼠,拼命地跑,却永远在原地打转。
耳边还回响着何一郎那句“再这样下去你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沈屿的脚步顿了顿,靠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低下头,用掌心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候,他右侧的墙壁猛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不是砖墙开裂的声音——没有碎石掉落,没有粉尘扬起,墙壁中央凭空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裂隙,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现实与另一层空间之间的薄幕。裂隙张开的瞬间,一道白色的、黏腻的蛛丝从里面喷了出来,精准地缠住了沈屿的腰。
沈屿甚至来不及叫出声。那蛛丝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身体往里猛拽。他整个人离地,凌空被拖进了裂隙,后背撞在裂隙边缘时传来一阵钝痛,然后视野里的路灯、街道、晚风全都消失了。
他摔在一片灰蒙蒙的地面上。
头顶的天是灰紫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混杂着某种湿润的、腐烂的腥气。地面是龟裂的土块,踩上去硬邦邦的,裂隙之间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
沈屿撑着手臂坐起来,膝盖还发软,他看到不远处正蹲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身形佝偻,约莫一人半高,体表覆盖着暗黄色的硬皮,獠牙从嘴角突出来,涎水顺着下颌滴在地上,砸出滋滋的声响。它正背对着沈屿,爪子扣在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碎肉上,发出咔哧咔哧的咀嚼声。
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他想喊,可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那怪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黄澄澄的眼睛在灰紫色的天幕下泛着黏腻的光,涎水从獠牙上滴落,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肉。
“吼——”
白日鬼的吼声震得沈屿耳膜发疼,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舌尖都在发麻。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惊慌失措的气味,那股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尿床时被窝里残留的温热和羞耻——他的裤子确实湿了。
白日鬼扑上来的瞬间,一道蓝色的光芒从侧面炸开。
蓝光如同一柄利刃切开灰紫色的天幕,紧接着一只裹着蓝色战甲的脚狠狠踹在白日鬼的侧腹。白日鬼的整个身体被踹得横向飞出,砸在十几米外的土坡上,碎石飞溅,扬起一片尘土。
蓝色光战甲的身影落在沈屿面前,肩甲上泛着微微的光。
“往后退。”蓝色光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沈屿几乎是用爬的,拼命往后挪了几步,后背抵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停下来。他看到蓝色光已经朝着白日鬼冲了上去,拳头裹着蓝光砸在怪物的头侧,紧接着一脚踹在它的膝盖弯。白日鬼吃痛,跪倒的瞬间蓝色光已经拉开了距离,手掌中凝聚出一柄冰蓝色的光剑,剑刃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白日鬼爬起来又扑上来,蓝色光的剑刃精准地架住它的爪子,一脚踹在它的胸口将怪物蹬退,随即剑尖下压,刺穿了它的小臂。白日鬼嘶吼着后退,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却又不肯逃走。
沈屿缩在岩石后面,看到蓝色光的动作分明是游刃有余的。那一脚踹得精准,那剑刺得利落,面对一头白日鬼,蓝色光根本不落下风。可就在他稍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另一侧的土坡后面突然窜出了一道墨绿色的身影。
邪灵兽的身体如同一团流动的粘液,体积比白日鬼大了一圈,獠牙上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它从侧面偷袭,爪子裹着绿色的光扫向蓝色光的后背。
蓝色光正与白日鬼缠斗,察觉到身后的破空声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了。他侧身躲了一下,邪灵兽的爪子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甲面上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蓝色光踉跄着后退两步,同时面对两头怪物,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乱了。
白日鬼趁机扑了上来,爪子扫向他的腰腹;邪灵兽绕到侧面,獠牙直取他的手臂。蓝色光挥剑格挡住白日鬼的攻击,却被邪灵兽的爪子擦中了小腿,战甲上裂开一道缝,他闷哼一声后退。
沈屿缩在岩石后面,他看到蓝色光的动作越来越急促,呼吸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那头邪灵兽和白日鬼配合着从两翼包夹,逼得他不得不不断后退。蓝色的剑光依旧凌厉,可速度已经慢了一些,有几次格挡都慢了半拍。
“不行了……”蓝色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息。他猛地后退三步拉开距离,左手从能源核心中幻化出一张泛着蓝光的卡片,指尖捏住卡片边缘,对着蓝光腕的卡槽狠狠按了下去。
“Skill Release(技能释放)!”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蓝色光周身的蓝光骤然暴涨。他双手在身前合拢又猛地拉开,一道半月形的蓝色光刃从他掌心迸发而出,裹着刺骨的寒气横扫向白日鬼。光刃的速度太快了,白日鬼连闪避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出,就被光刃从腰部斩成两段。它的上半身飞出去几米远,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两截身体同时开始化作黑色雾气消散。
邪灵兽见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转身就逃。墨绿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土坡后面,很快不见了踪影。
蓝色光站在那里,保持着释放技能的姿势,片刻后才缓缓放下双手。沈屿从岩石后面爬出来,看到蓝色光的战甲正在变得暗淡,甲面上的光纹一点一点褪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没事吧?”沈屿跑过去,还没碰到蓝色光的手臂,就看到那身战甲开始解体了。甲片从蓝色光的肩头一块一块剥落,在空气中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先是头盔,然后是胸甲、臂甲、腿甲,蓝色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露出了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战甲褪去之后,那道伤口清晰地露了出来——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
“你……”沈屿的声音在发抖,他蹲下身扶住那个男人,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你怎么了?你别……”
“来不及了。”蓝色光变身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坦然到近乎平淡的释然,“我在这边待了太久,伤太重了。送你出去,我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眼眶发烫。他拼命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全梗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蓝色光变身者抬起手,动作很慢,指尖在颤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泛着蓝色光芒的卡片。卡片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边缘流转着细碎的水纹纹路。他将卡片递向沈屿,声音越来越轻。
“拿着它。”他把蓝色卡片放进沈屿的掌心,沈屿下意识地握紧,指尖触到卡片冰凉的表面,一股微弱的能量顺着指腹渗进皮肤里,“只有变成颜色战士才能离开亚空间……变身的时候,把卡片对准手腕……会有一个腕轮出现……卡槽对准按进去就行……”
“那你呢?”沈屿攥着卡片,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我带你一起走。”
蓝色光变身者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却没力气笑出来:“我走不了了。这身伤……就是出了亚空间也活不了。但你得出去,你还年轻。”
他的目光落在沈屿攥着卡片的手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灰紫色的天幕尽头:“我在这边坚持了很久了……总想着能多杀一个怪物,多救一个人……现在也算……到了该交班的时候了。”
沈屿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体温正在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别愣着。”蓝色光变身者抬起最后的力气推了他一把,“按我说的做。变身,然后撕开一道裂隙走出去。动作快点。”
沈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蓝色卡片举到面前。他的手指在抖,卡片边缘在他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痕。他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将卡片对准自己的右手腕——
蓝色光芒从卡片中涌出,如同温热的溪流顺着他的手腕流淌、缠绕、汇聚。一个泛着蓝色光泽的腕轮在他手腕上凝结成型,卡槽的凹痕闪烁着微光。沈屿将卡片对准腕轮,用力按了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
“Light Form(光之形态)。”
机械音响起的同时,蓝色光芒从腕轮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能感觉到那些甲片正在他的皮肤表面一块一块凝聚、拼接、咬合,冰凉的金属触感从肩头蔓延到指尖,又从腰侧蔓延到膝盖。光芒散去时,蓝色光战甲已经覆满了他的全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陌生的手,蓝色甲片覆盖着指节,泛着冷光。陌生,却又莫名地贴合。
“撕开一道裂隙。”蓝色光变身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模糊,“像这样——”
沈屿抬手在身前一划。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像薄纸一样被撕开一道裂口,裂隙边缘泛着蓝色的光晕,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和路灯。
“走吧。”那个声音变得更轻了。
沈屿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步子。他一步踏出了裂隙,夜风带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蓝色的战甲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裂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灰紫色的天幕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一起,被薄薄的空间壁垒隔绝在了另一面。
沈屿站在路灯下面,蓝色战甲的光芒渐渐褪去,露出他沾着冷汗的衬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枚腕轮已经安静下来,像一个普通的电子表带,只是温度比普通的金属稍微凉一些。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屿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冷,像冬夜的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让人觉得像隔着一整条河。
“你是新来的。”周莲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原来的那个呢?”
沈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周莲看了他几秒,似乎从那个摇头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指尖一弹,纸张打着旋落在沈屿脚前的路面上。
“既然成了颜色战士,你就已经登上这份名单了。”周莲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名单上的人,都是我的敌人。下次见面,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他转身,黑色外套的衣角在路灯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夜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弯腰捡起那张纸。纸面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两列名字。大部分名字都被横线划掉了,横线从头到尾穿过去,只剩最后一个名字孤零零地留在纸页中央——蓝色光。
沈屿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路灯的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和方才亚空间里的嘶吼隔着两个世界。他攥着口袋里那张冰凉的蓝色卡片,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却忽然觉得,那股寒意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刺骨了。
他迈开脚步,沿着路灯一盏一盏亮下去的方向,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