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的天幕在两道身影落地的瞬间变得更加沉重。灰紫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人的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能量余波,那是方才银色光与青色光战斗留下的痕迹。沈屿站在那里,蓝色战甲的光纹在昏暗里流转,冰封剑的剑尖垂向地面,寒气在剑刃上凝结成细碎的白霜。
他对面十步开外,银色光正在缓缓站直。庭菘剑被他反握在手中,银灰色的剑身泛着冷光,藏蓝披风在亚空间的风里轻轻摆动。橙红目镜里的光芒比刚才更盛,像是被刚才的分离消耗了部分能量,又被某种更深的愤怒重新点燃。
“又回来了?”银色光的声音带着一层冷淡的沙哑,“刚才那一出感人的戏码演完了?你是觉得能赢我,还是觉得自己能说服我?”
沈屿没有回答。他握着冰封剑,呼吸沉稳,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他确实不想战斗,可他知道,眼前这个“自己”已经成了不得不跨过去的坎——不跨过去,银色的阴影就会一直跟着他,像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门。
“那就打。”银色光没有等他开口,足尖点地,身形如同银灰色的箭矢般射出,庭菘剑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蓝色光的面门。
沈屿侧身,冰封剑格挡。“锵”的一声,两柄剑碰撞的瞬间炸开细碎的能量火花,银灰色的电弧与蓝色的寒气同时向四周扩散。银色光手腕翻转,剑刃顺着冰封剑的剑身滑向沈屿的手指,沈屿收剑后退,可银色光的攻势没有停顿,第二剑接踵而至,直刺他的腰腹;第三剑紧随其后,斜劈他的肩甲。
三剑连发,一气呵成,每一剑都精准地卡在沈屿变招的间隙里。
沈屿被这三剑逼得连连后退,蓝色战甲上被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在银色光第四剑刺来的瞬间猛地侧身,冰封剑借势横扫,剑刃裹着寒气切向银色光的膝盖。银色光收腿跃起,在半空中翻转半圈,庭菘剑自下而上撩刺,剑尖擦着沈屿的下颌掠过,带起一簇细碎的火花。
两人同时落地,隔着几步对峙。
“剑术不错。”银色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可惜,你的剑太干净了。”
他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用剑,而是将庭菘剑横握在身侧,右拳裹着银灰色的能量直砸蓝色光的面门。沈屿抬手格挡,拳甲碰撞的闷响在亚空间里炸开,那股力量让他的手臂一麻,身体向后滑了半尺。银色光的第二拳紧跟着砸来,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带着沈屿从未在近身格斗中感受过的狠厉——那是纯粹的、毫不留情的、每一拳都冲着“打碎”去的力道。
沈屿被逼得不断后退,格挡的手臂开始发麻。银色光的拳头越来越快,拳影在灰紫色天幕下织成一道银灰色的网。他在退到第八步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破绽——银色光左拳挥空的瞬间,腰侧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空当。沈屿毫不犹豫地抬腿,右脚裹着蓝色的光能狠狠踹在银色光的腰侧。
“嘭!”
银色光被这一脚踹得横向踉跄了两步,沈屿借机拉开距离,冰封剑重新握紧在手中。两人短暂分离,又同时冲向对方——这一次,两柄剑再无保留。冰封剑的寒气在每一次挥砍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庭菘剑的电弧在每一次碰撞中炸开银灰色的火花。两人的身影在亚空间里快速交错、分离、再交错,金属碰撞的锐响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铁皮上。
沈屿的剑招越来越快,他发现自己正在适应这种节奏。银色光的剑确实狠厉、精准,可他的剑路并不是无迹可寻的——那些刁钻的角度、卡在变招间隙的刺击,全都像是从某种固定的“模板”里演化出来的。沈屿在第三十七次剑刃碰撞后终于看懂了:银色光的打法,是从他自己平时最“可能”会用的招数里反向推演出来的。他不敢用的狠劲,不敢下的决心,全被对方拿走了。
“你果然在看我。”沈屿在一次格挡后猛地发力,冰封剑将庭菘剑向外推开一个身位,左手顺势攥拳,一拳砸在银色光的面甲上。
“嘭”的一声,银色光的头向侧面偏了一下,橙红目镜里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瞬。沈屿没有停顿,手肘顺势跟进,砸在银色光的胸甲上,将整个人撞得后退数步。冰封剑紧跟着扫出,剑脊精准地拍在银色光的手腕上——庭菘剑脱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哐当”一声插进了几米外的碎石里。
银色光空着双手,站住了。
沈屿的冰封剑悬在半空,剑尖距离银色光的咽喉只有一掌的距离。橙红目镜与冰蓝目镜隔着剑刃对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剑后,一个在剑前。
“你能赢我一回。”银色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你赢不了‘赢’这件事本身。”
他抬手,从胸口能源核心缓缓抽出一张泛着耀眼光芒的卡片。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银白色的光纹在卡面跳跃,像一道正在凝聚的雷霆。他将卡片举至面前,声音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Ultimate(最终奥义)。”
沈屿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他后退半步,冰封剑的剑尖调转方向指向天空,另一只手从能源核心中抽出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蓝色终极奥义卡。卡片边缘泛着深海般幽蓝的光芒,水与光的纹路在卡面交织,彼此缠绕。
他将卡片对准蓝光腕,狠狠按入卡槽。
“Ultimate(最终奥义)。”
两道机械音同时在亚空间里响起,重叠在一起,带着金属特有的厚重质感。
“终焉·海神震怒。”
沈屿周身的蓝色光能量疯狂暴涨,水光在他背后汇聚、凝聚,幻化出一尊高达数十米的海神虚影。海神身披蓝色战甲,手持三叉戟,目光如同从深渊中升起的神明,巨浪在他周身翻涌,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重起来。沈屿的右拳被光与水包裹,拳锋泛着深海般幽蓝的光泽,海神虚影同步握拳,如同一座即将倾倒的山。
“星殒·银穹天坠。”
银色光的身影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冲天穹,在最高处炸开漫天光点,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打碎了一盏盛满星光的琉璃盏。无数银白星尘在高空凝结,汇聚成一柄巨大的银色战锤,锤身流淌着密集的电弧纹路,悬于天穹之上,投下的阴影几乎遮盖了半片亚空间。银色光单脚立于锤顶,藏蓝披风被高空的气流扯得笔直,橙红目镜里翻涌着银色的火光。
两道终极的力量在空中对上了。
蓝色海神的巨拳与银色天锤轰然碰撞的瞬间,整个亚空间仿佛静止了一秒。然后,光与声一起炸开了——银灰色的电弧与深蓝的水光在碰撞点交织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光柱向上下两端疯狂蔓延,贯穿了灰紫色的天幕,也刺穿了地面。紧接着是第二波冲击,如同核弹引爆般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碎石在气浪中被蒸发成粉末,连远处的岩壁都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崩塌。
“轰——”
爆炸的巨响震得沈屿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看到那些银灰色的电弧正沿着冰封剑的剑身上爬,像有生命的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蓝色能量;他感觉到那股从天而降的重压,正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往地面里按。脚下的地面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碎石变成齑粉,再从齑粉变成虚无。
他咬紧牙关,膝盖在颤抖,战甲上的蓝色光纹在剧烈闪烁。他能感觉到银色光的力量正在穿透海神虚影的屏障,正在一点一点压过他的极限——但沈屿没有退。
“我没说过要赢你。”沈屿的声音在风暴里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要过去。”
海神虚影在他背后猛地收缩,所有的光芒尽数灌入他的右拳。蓝色光能量在那一点上凝聚到极致,压缩、再压缩,深蓝色的光芒从拳锋炸开的瞬间,那尊海神虚影已经彻底消散——全部的力量都灌入了这一拳。银色战锤在拳锋面前停滞了一瞬,电弧与蓝光疯狂交错、湮灭、再交错。
然后,银色战锤裂开了。
裂痕从拳锋接触的点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锤身。银色的碎片从锤体剥落,化作光点消散在风暴中。银色光的身影从锤顶坠下,藏蓝披风在坠落中被气流撕成碎片,银灰色的战甲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越来越透明的躯体。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银色光躺在碎石里,橙红目镜里的光芒明灭不定,战甲上布满裂痕。他仰头看着灰紫色的天幕,那里还有未散尽的能量余波在缓缓流动。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弱。
“咳……”他咳出一口银灰色的光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行……你赢了。”
沈屿站在他面前,冰封剑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他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疲惫,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释然的空洞。
“你没有输。”沈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分量,“你是我的另一面。你赢了,就是我赢了。”
银色光愣了一下。他的橙红目镜闪了闪,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和沈屿自己笑起来时的弧度一模一样——甚至比他自己笑起来还像他自己,带着一种“终于被承认了”的、幼稚的满足感。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开始从边缘变得透明,“我会……用更好的方式……”
最后一缕银灰色的光点飘散在风里。银色光的身躯彻底消散,那张和沈屿一模一样的脸,带着最后一抹不甘又释然的笑意,沉入亚空间灰紫色的裂隙中,不见了。
沈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地面。那里的碎石上还残留着一道银灰色的印记,正在缓慢褪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块——像是有一面镜子碎掉了,却再也拼不回去。
主世界的混乱景象比沈屿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刚踏出亚空间裂隙,就看到了满目疮痍的街道。商铺的招牌歪斜着悬挂在半空,柏油路面上遍布爪痕和腐蚀的坑洞,燃烧的车辆冒出浓黑的烟。更远处的天空已经完全被灰紫色的裂隙覆盖,裂隙中不断涌出病毒兽的身影,如同墨绿色的潮水漫过城市的轮廓。
而在那片兽潮的中心,一道金色的身影正悬浮在半空。金色光战甲泛着刺眼的光芒,圣光剑握在他手中,周身环绕着浓稠的金色能量。他身后的天幕已经完全被裂隙占据,裂隙中伸出的墨绿色触手不计其数,每一根触手都连接着一头病毒兽,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延伸至云层之上,百万之数只多不少,一眼望不到尽头。
金色光的对面,青色光正趴在地上。他的战甲上布满裂痕,青木剑掉在几米外,能源核心的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方才他一个人面对金色光和第一批涌出的兽潮,拼尽全力也只勉强护住了身后半条街的居民撤离,代价就是现在这幅模样。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沈屿冲了过去。他弯腰扶住周莲的肩膀,将他从地面上拉起来,蓝色战甲的光芒映着青色光破碎的面甲。
周莲抬起头看到沈屿的那一瞬,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他的胸甲。沈屿正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周莲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间,低声说了句,“你看起来还好,没什么大碍……那镜子里出来的玩意儿跑了?”
“解决了。”沈屿扶着他站稳,“剩下的……”
他抬头看向天空。金色光身后那片墨绿色的兽潮还在不断翻涌、扩散,裂隙的边界在继续扩大,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城市的上空。那些病毒兽在金色光的操控下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百万之数安静地悬浮于半空,等待着一声令下。
“周莲。”沈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周莲站直了身体。两人四目相对,隔着破碎的面甲。
“我的身边至今都没有一个能称为朋友的人。”周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我也没想过我要交朋友。但是……我可以说,你也许,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朋友。”
沈屿看着他。
“嗯,我们是朋友。毋庸置疑。”
周莲低下头,又抬起来。他望着金色光身后那片无际的兽潮,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是,你要理解我。我非赢不可,哪怕胜算再小,我也非赌一把不可。为了蒋申,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沈屿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和我战斗吧。”周莲握紧拳头,青色光能量在他掌心重新凝聚,如同灰烬里重燃的火星。
“好。”沈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稳,“如果你肯认可我的愿望的话,我会考虑的。”
“是什么?”
沈屿望着那些裂隙外正在被怪物追逐的普通人,望着一栋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摇摇欲坠的灯光,望着远处街道尽头一个母亲正抱着孩子拼命奔跑的背影。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周莲身上。
“保护这群无辜的人类。最后,”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种不愿承认的颤抖,“你不要死。”
周莲看着他,过了两秒,才低声回了一句。
“你也是啊。”
两人同时抬手,从能源核心中抽出了各自的升级卡。沈屿手中的卡片泛着七彩的光芒,光、火、水三种元素在卡面流转;周莲手中的卡片泛着青黑色的暗芒,五行元素的纹路交缠成破碎的符文。
他们将卡片对准各自的腕轮,同时按了下去。
“Shining Survival(闪耀生存)。”
“Prison survival(狱面生存)。”
两道机械音同时响起。蓝色与青色的光芒暴涨,如同两道冲天的光柱刺破灰紫色的天幕。沈屿的蓝光腕在光芒中重组变形,闪耀权杖出现在他手中,杖身流转着光、火、水三种元素的光泽,金色的纹路在蓝色战甲上蔓延,背后展开由光与火构成的巨大双翼。周莲的狱面青色光同样完成了蜕变,肩甲的莲形纹路彻底绽开,五行能量在周身流转,胸口的核心被一层菱形甲胄包裹,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金色光悬浮于半空,圣光剑握在手中,橙红目镜里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他的声音穿过数百万病毒兽的嘶吼传来,带着冰冷的、被忤逆后的愠怒。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你们之间只有战斗,没有合作。”他的声音沉下去,如同一片冰冷的幕布落下,“既然剧本不往我的想法走,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他抬手,圣光剑斜指向下。
“给我上。”
数百万的病毒兽同时动了。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墨绿色的洪流从天幕倾泻而下,如同海啸拍岸,瞬间将整个战场吞没。
闪耀蓝色光与狱面青色光并肩而立。两人同时从能源核心中抽出最终奥义卡片,卡片在指尖泛着耀眼的光芒。他们将卡片对准各自的腕轮,在最后一眼对视中,同时按了下去。
“The Ultimate Essence of Survival(生存最终奥义)!”
两道光芒从两人胸口同时炸开。蓝金色的光柱与青黑色的光柱并排升起,穿过漫天倾泻的墨绿色洪流,一直贯穿到灰紫色的天幕最高处,将那些裂隙的边缘都灼烧出焦黑的痕迹。然后那两道光柱开始倾斜、交缠,如同两条相互缠绕的光龙,迎着百万兽潮的方向,义无反顾地撞了进去。
光芒吞没了一切。
尖叫、嘶吼、爆炸、碎裂——所有声音在最亮的那一瞬间归于沉寂。整个天幕被蓝金与青黑的光芒撕裂成两半,裂隙中的怪物在光芒中化为飞灰,金色光的身影在光海中被吞噬,战甲一寸一寸剥落,像被烧尽的纸片。城市上空那些灰紫色的裂隙开始收缩、愈合,像被无形的手一针一针缝起来。
光芒散了很久才慢慢退去。
街道上安静了。没有病毒兽的嘶吼,没有脚步,没有破碎的喘息。半座城市的天幕恢复了铅灰色,裂隙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缕散逸的能量余波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烧焦的车辆和破碎的路面还在冒着细烟,可从那些裂隙中涌出的墨绿色洪流,已经彻底不见了。
废墟上安静了很久。风从城市尽头吹过来,掀起地上的碎纸和落叶,卷着灰尘打着旋儿飘远。
整片战场只剩下碎石、灰烬,两道并肩躺在一起的印记,以及天边正在缓缓落下去的夕阳。
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像是有人用最后的余温,替他们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