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地。几万年来,人族焚香祭祀,祝祷神仙保佑风调雨顺,得以生存繁衍。而神族得了信念愿力以助修行,便也顺势照拂一二。这是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习俗,此时莺飞草长,杨柳轻拂,正是临近春分,不仅郊外的祭祀台,民间各家各院,亦献出自己最好的食物,烟气袅袅,通天上达,将自己的信仰之力奉献出来。
十几匹骏马快速奔出城门,往北方疾驰而去。天命缀在队伍最后面,抬头看这连绵的烟气,不由怔了怔,他在神坛上万万年,看一代又一代的人族挣扎求生,看念力信仰归拢天界,却从未认真看过在人间,仰头望去,绵延群山,袅袅烟尘下的众生,渺小到不值一提。在他万万年的岁月里,他只仰望过颢天,为这一片天地运行定因果之力,却第一次,以凡人之姿,仰望曾在他脚下的那片苍穹。一瞬间,他空明无波的心湖翻起涟漪,不过片刻,又归于平静。鞭子一扬,跟上几人队伍,又默默回到昭明身边同行。昭明发现了他的异样,顺着天命的视线,抬头仰望了辽阔天空,不过片刻,由将视线转回到眼前尘土飞扬的路上:
“国师,人族弱小,即便在这片山川穹宇之下,亦不值一提。但神族两派开战,人族死伤无数,依附于神族,当真是人族唯一的出路吗?”
他似是不在意天命的回答,人族千年万年万万年,都依附于神族而存在,寿数不过几十年匆匆而过,亦没有办法修炼。如重明之地,神族给与光明,便是恩赐,降下天火,亦是理所当然。这个天下只有他一人可以修炼,他问的是自己。
“圣君是人族至强,圣君所愿,虽千难万险,定可以达成。”天命还是那般古井无波,只是他望向昭明的眼神似有动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终将归于平静。他批的是命数,是天定。昭明会是人族至强,甚至会是这片天地的至强,这将是他命中注定。
几日风餐露宿,马疲人乏,一行人才赶至重明地界之外。重明地界仿佛被一道屏障隔开,重明之外,春光正好,田野之上不少野花已经相继开放,嫩绿草色蓬勃,正是人间三月天。但重明地界之内天光昏暗,尘烟四起,不时有天火自空中滑落,砸在地上溅起尘灰。有十几个少年与一个书生模样的老者呆愣愣的站在重明之外,有惊惧、惶恐、害怕,不解。重明已经设了结界,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光明之地即将回归黑暗,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生命,都将全部归于沉寂。昭明一行人自马上下来,立刻被那群年轻人围了上去,他们春日踏青,被老师带出了重明,但当他们回来的时候,重明已经被设置了禁制,再也进不去了。
老者身着粗布麻衣,一双眼睛中布满血丝,几日惊惧之下,满面尘灰,目光浑浊。对着昭明行跪拜大礼,侍卫们一言不发,跟在昭明背后,目光怜悯的看着老人。昭明上前一把扶住老者,不必多言,已然知晓了大概情况。
“圣君,重明百姓无辜,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啊……”老者声音苍老,字字句句犹如泣血,他头发花白,枯木似的一双手,死死拽住人皇的衣角,满目悲怆。在神力面前,人力渺小,简直不堪一击。角落处有一个小小身影,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清瘦,这边的马蹄声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一步一步的来到禁制面前,一拳砸上去,被神光轰开,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片刻,然后再爬起来,一步一晃的回到禁制面前,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听到老者的呼救,他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往昭明一行人这边看过来。他嘴唇蠕动了片刻,声音嘶哑,仿佛已经说不出话来。但是眼神倔强的望向重明内,那暗无天日的一片土地。
南衣几人上前,把人扶起来,手中的水囊打开,喂进少年嘴里,他的眼睛慢慢有了神采,声音还是嘶哑,他一字一句说:
“我的家人还在里面,我要回去,我要救他们。“
天命跟在昭明身边,他的面前是那些害怕的年轻人,是字字泣血的老者,是执着想回去救家人的少年。人是那么脆弱的生物,天上的神族一个念头,地上的人便已交代了性命。他的目光往禁制内望去,不同于旁人,他你可以看得见里面的情形,房屋倒塌,树木焚毁,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几乎是不可能生存的。那个想要回家,想要救家人的少年,他的亲缘已尽,再怎么不甘心,他也不会再有亲人了。
昭明略微安抚了一下老人,命众人后退,提剑上前,背对众人开口:
“你们没办法修炼,把他们带下去,我去看看,或许里面,还有人活着。“
一瞬间边上就安静下来,人力岂可撼天呢,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面对眼前神的意志,没有任何反手之力。只那个瘦弱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的眼中有了希冀,他想跟着昭明一起进去,被南衣等人拉住。困在原地。
轰隆!金色刀芒劈上禁制,罡风四起,将人吹得衣衫猎猎而起,禁制上一道深深的裂痕,细碎的裂痕散布开去,砰的一声碎开。浓重的烟灰味道扑面而来。老人忍不住咳嗽起来,浑浊眼中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山风吹拂而过,将味道吹散开来,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慢慢展现出来。房屋倾倒,地上的土地已经干裂,树木焚烧后焦糊的味道散开来,池塘里的水基本干了,只留下浅浅的一层,有鱼在无力的扑腾。大大小小的深坑,原本的房屋灰飞烟灭。空中时不时还会有火球飞下来,很危险。
南衣几人跟在昭明身后,他们都明白,此行是要来救人的,即便危险,这也是他们的职责。老人已经没有了气力,他只是满含希冀的站在那里,身边围绕着一群孩子。他们年纪都还小,面对这样的天灾,一是六神无主,没有办法。倒是那个瘦弱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禁制粉碎,跟在南衣他们身后,步履蹒跚,但眼神坚定的望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