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时日,四福斋早早的忙了起来。俪家几位娘子都忙活的不亦乐乎,瞧着母亲左看右看,事事亲自指点,生怕出半点纰漏。
“诶,三娘,这画不能摘,多少人是为了这个真迹来的!”眼见俪三娘正收着廊上的画,俪母立马跑过去阻止道。
“今儿中秋节,文人秀士吃了酒,诗兴大发。咱就供一些便宜的笔墨,就着这面粉墙,让他们提个诗,作个词什么的,这等到来年春闱出个状元榜眼的,这就是状元墙,再想提诗作词得是名士俊才才行。
这主意好啊,平日里满嘴的夸口,倒叫我看看哪个是有真才实学的,好捉回来当个女婿。”俪母听三娘一言,心中更是欢喜的不得了。
眼下正要将这画收着,俪三娘不允,既是人家的画,总归是要还的。眼下你我正淘着,忽得听见对面潘楼鼓声连连,众人望去。
街市热闹非凡,楼下聚集众多文人商客,将潘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见台上柴大郎君端正的站着,手中握着上好的狼毫笔,金色的淳墨在纸上流转,神色自若,台下连连叫好。
“也亏是柴郎君,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
“真是叫人好等啊!”
“上布牌!”
“好 好 好!”
“好身手,好人才呀,只是不知这酒好不好啊!”
“对呀,这酒怎么样啊?”台下人期待不已,都已经等不及要一品佳酿了。
“诸位,这酒好不好,何须主人家夸口,但请父老高龄品鉴,今年,不仅要请列位品酒,还要请全汴京的人都来尝尝我这琼液是好还是不好。”
此话一出,顿时又热血沸腾。在客官的欢呼声中,店小二高喊着:“有请花魁娘子!”
“出来了!卢燕燕,花魁卢燕燕!”既有美酒,又有美人,潘楼如今风头出尽了。
“真好看,卢燕燕!她看我了!”
“出发,走!”
只见硕大的酒车上面摆着好大一壶酒,花魁卢燕燕站了上去,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惹得行人心痒,舀起一勺琼液,挥向路边的散客。
好一幅美景。
“潘楼今日开新酒了,来来来,到潘楼来尝尝新酒!”呼喊声久久不断,柴安也是心情大好。
“郎君,您看!”德庆忽然叫了起来,顺着他手指过去方向一看,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缓缓露出头来,金黄的流苏左右摇摆,细腻的云纱在阳光下显出姣好的颜色。
顿时,顾不得身边的酒客,柴安大步走上前去,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汇集在此处。
马车缓缓停下,车厢轻轻晃动。温少卿深吸一口气,丫鬟伸出手掀开了车帘。刹那间,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柴安。
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喜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眼角都带着笑意。就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热切,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她的心猛地一颤,提着衣摆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流淌。
“这是……丞相大人的千金!潘楼今日真是好大的排场,连丞相千金都请来了!”
“听说两家是旧相识,来瞧瞧也不足为奇!”
“这温大人千金果然不凡,就连花魁卢燕燕也无法与之媲美呢,今日倒是一饱眼福了!”
“浑说什么,丞相千金也是你能议论的,小心掉了脑袋!”
等温少卿搭上莞儿的手下了马车,站定之时,柴安又笑着上前一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柴安说这话时,好似受了委屈一般,却又掩不上脸上的笑容。
“我是为佳酿来的,不是为你。”说完,丫鬟递上了自己小姐早早准备好的贺礼。
德庆立马接过来,站到柴安身后,“为谁都好,来了便好。”说完,侧过身来,做出请的姿态。
温少卿走在前,柴安恭敬地跟在身后,德庆看着自家少主,好一副乖巧样子,少见少见。
而范良翰和梁俊卿早跟着卢燕燕一块儿去吆喝潘楼的新酒了,模样都尽心尽力的。
俪家站在四福斋门前,眼望着潘楼,倒是显出了几分悲凉,如今客人全往对面去,眼看准备了一大早的就这样白费了,好不痛心。
俪三娘回想方才的情景,他与当夜在街上放出话警告自己的模样全不像是一个人,原他也是会笑的,原他也是能如此的。
“郎君,还是你有主意,队伍绕城走上一圈,城里都轰动了。”德庆往楼下一看,这客人源源不断地都进了咱们潘楼。
柴安点了点头,他早知会有今日的反响,此刻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于是,接过店小二手中端来的琼液,“我送进去即可,你去忙别的。”
说完,不等德庆,自己就走了进去。
“等敢劳烦柴郎君亲自来呢?”温少卿眼中含笑,柴安就知道这是在打趣他。
“小的乐意,只求温小姐多给小的机会才是。”一边说着,一边放下酒盏。等到柴安坐在了温少卿对面,莞儿便抽身退了出去。
“还疼吗?”久违的毫无间隙地坐在一起闲聊家常,柴安一时心中泛酸。
“什么?”温少卿端住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手。”那日在范府,受了伤的。
温少卿抬头对上柴安柔情似水的双眸,放下酒杯,缓缓伸出手,“你瞧,本就只破了皮,不碍的。”
“少卿……”柴安一时不语,只唤了她的名字。
温少卿低下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她身子弱是不得多喝的,如今几杯却也甚少。
大抵是酒不醉人,杯中又见了底,她抬手要将这一壶酒独酌饮尽,却不想一阵温热覆在纤纤玉手之上,“少卿,不可贪杯……”
一束光透过窗打在案桌上,洒在古雅的雅阁里。温少卿一时兴起,不顾柴安的阻拦,有些发颤地站起身,纤细的手指刚要触碰到桌上的玉盏,却被他突然握住了手腕。
下一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他拦腰抱起,轻巧地越过朱漆雕花案几,整个人落入了他坚实的怀抱。
温少卿惊得瞪大了双眼,双颊泛起红晕:"柴安!这...这不合规矩..."声音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然而他只是紧紧拥着她,低垂的眼眸中满是炽热,仿佛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
良久,他终是轻轻叹息,却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少卿,一遇上你我的规矩都乱了。”
长于深闺的她从未经历过这般亲密,一时不知所措。委屈与羞怯在心头交织,眼眶渐渐泛红。
温少卿鼓起勇气迎上柴安的目光时,他望着那双含泪的美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轻轻俯下身,原是他日夜念着的。
这个吻起初温柔缱绻,仿佛要将所有的深情都倾注其中。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密,温少卿先是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带着一丝慌乱,下意识地轻咬了他的唇瓣,腥味在嘴里蔓延开,借着这股疼痛感将柴安推开来。
见她面带惊惶,他连忙收起失态,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睛:"少卿……我有愧,今日是我唐突逾越,你便是提剑取我性命我也是愿的!"
“我知岁月蹉跎,错过一时便不求你为我破戒回头,可我的心意实是从未变过的,少卿,年少的欢喜自长安寺一别便定下心意,从无旁人了。”
此话怎的露骨,温少卿脸上的红晕久未消散,转过身去,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柴安抬起的手想了想又放下,“少卿,今日是我……是我该死,要杀要剐我也从你,倘若你对我有三分情意,今后我必然不负……少卿……”
说完,柴安就这样跪了下来,“此乃真心,日月可鉴。我柴安的情是经得起千锤百炼的……”
一字一句落在我心,没等柴安说完,温少卿缓缓转过身来,脸色挂着晶莹的泪珠,好不可怜。一边扶起柴安,一边说道:“我乃丞相独女,你既招我,便早该想好日后惹我心伤会是怎样的下场。”
“丞相府的门可不好入,你若是有意寻常女子,三千弱水便可尽你挑选,如今你若真心,便是要平白尝那千百倍的苦楚。”
柴安站起身来,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意思。忙开口道:“少卿,我自知如今不能与你相配,可任凭前路是洪水猛兽我也无悔。”
无怨,只怕无缘。
我不问弱水三千几人能为我怨
百转千回
终是少年时的情意暂且有了归处。
潘楼下,杨羡站在不远处的柱子下,手拿一幅画像,眼望着四福斋。“姓梁的倒是说的不错。确实有几分像,就是这离得也太远了,看不真切。”
“三娘,你留下看顾生意,我去寻那两个惹事的丫头。”寿华一早不见两个小妹,也是焦灼。
“春来,陪大姐姐去。”三娘一语落下,春来便拿上斗笠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俪母见今日无客进店,按耐不住,在门外揽客,直言今日双陆局,却仍是无人问津。
然此时不早不晚,柴母方从马车上下来,便瞧见俪母在外高喊揽客,顿时脸色大惊。“就是她,讹了我的银子。”说完大步流星朝四福斋走去。
“拿了问官!”柴母一声令下,小厮便齐往俪母捉拿,“干什么,干什么呀?”俪母失了脸色。
两方撕扯不下,俪母高声呼救。“各位乡邻们,快来看啊!这里有人拿了几个卖杂菜的铜钱,欺负我们没根基,没靠山的外乡人啊!”
然而报信的人早就进了潘楼,被德庆拦在了雅阁之外。“东家,出事了!夫人在四福斋与俪家主母打起来了!拦不住啊!”
柴安一听,完了,倒是忘了那一百八十贯的冤仇了。刚想要出门,却又立马转身回来。
“少卿……我这边……”
“我那还有些琐事,不久便回府了,你快去看看柴伯母那儿如何了,别伤着。”
柴安点了点头,又回来将自己腰间自幼佩戴的玉佩交与她的手中,慌张出了门去。
“这是光天化日的,你们怎么欺负人啊?”
“对啊,我就说啊,咱们慢动手,你来听我给你们解释解释,说不通再动手也不迟啊。”
“没脸的村妇,扯谎的骗子,堵她的嘴!”
“谁,谁是骗子,说我是骗子?”
这一打闹引来许多过路的乡邻们围观,只见俪母抄起扫帚,对着柴家的人就是一通乱打,柴母受了惊吓,四处乱窜,一下被打倒在地,然俪母仍是不放过,接连出手。
“娘!好了,好了,回家了!”三娘听见外面的动静,赶忙跑出来劝架。
“我告诉你们,我天生就是个凶性,你们就算十个男人杀将过来,惹急了,我让你们一个一个变成没手的软脚蟹!”
那凶悍的模样,别说柴母,倒叫得站在旁边围观的人害怕。此时,柴安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上前来扶住摔倒的母亲。
“好了好了,娘!”柴安正安抚着受了惊的柴母,谁知见有人来撑腰,柴母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又朝俪家扑了过去。
两家劝架不得,反倒中伤了挡在中间的俪三娘,眼见三娘就要摔倒在地,柴安下意识的扶住了,三娘望着柴安的眉眼,一时愣了神。
柴安扶起俪三娘,告歉失礼,又立马转身劝自家母亲消消怒气,辗转几回,总算是各劝各家,平息了战火。
俪母还想闹上一闹,俪三娘立马挡住,向母亲使眼色,俪母反应过来,趁着人还未散,敲锣打鼓,叫卖起自家产品来,一时客都聚拢过来。
“这在大街上多不好看,娘,来来来,坐在这儿。”柴安扶住母亲,坐在阁楼之上,从上望下去,俪家倒是客人源源不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竟敢踩着我家做生意,快去派了人手,替我把这村妇拿了!”柴母气急了,冲着柴安大声说道。
“娘,原就不是什么大事,谁的面上也不好看,不如就此作罢,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正经端肃一个好人,今日为这无知的村妇我什么颜面都丢尽了,你要还是我儿子,赶快派了人手去,把她的店给我砸了,人马上给我送官府,替你娘我出了这口恶气!”
“娘,您忘了,今儿是中秋,大人们也要过节的,没的为了这点小事,叫衙门开印的道理是不是?”接着,又说起俪氏寡母一家的遭遇何等可怜。
再提起俪二娘与自家表弟的关系,左右也不好做仇家,想起俪家的遭遇,又回忆起自己的父亲。
俪母听着,确实也是不忍心,但心中的气一时也消不下去,“换做我,宁肯这辈子绝了嗣,也绝不讨这样的儿媳!”
“不讨不讨,娘,您消消气。”
这边桥头上,杨羡拦住了正要前去找小妹的寿华,仗着自家势力无所畏惧,坦白是为了一座庄园的赌约就要寻这画上的娘子。
左右僵持不下,这时一群乞丐纷纷跑上桥头,扬言他有钱,没等杨羡反应过来,这群人纷纷将他围堵住,伸手就要抢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连衣服也被扒了去。
五妹带着斗笠跑上前来,拉住大姐姐的手就赶忙逃走,这下上了轿子,留给杨羡的只有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
自己身上被尽数扒了去,就连衣服也只有穿随从的。杨羡心急败坏,这仇要是不报他不姓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