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柴安驾马方到潘楼,小二就立马迎了上来,开口就是:“大官人可算回来了,家里请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你回去报个平安,就说我有事要办,向晚时分回来,请母亲不必挂心。”
小二一时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身后的德庆。“大官人着急去哪儿去?”
“去救命!”
转眼来到范府,管家一看是柴少爷来了,立马笑着走上前来,“柴郎君可是来喝喜酒的?”
柴安心中有疑,“喜从何来?”
“我家郎君纳妾之喜啊,昨儿不是给柴家下帖子了吗?郎君说要让您沾沾喜气,怎么,没收着?”
“不是明日才到日子吗?”
“改日子了啊!”此话一出,柴安便知这事坏了,顾不得什么立马跑了进去。
范家大堂之上,一女子站在堂中央,范良翰看着妻子的脸色,端起茶杯的手抖了又抖。
“你看这孩子生的真是标致,性子又温柔,我们家翰儿好福气,行了,快去给你主母奉茶,她喝了你的茶,你就正式入门了,就是范家的人了。”
范母倒是欣喜,只见二娘的脸色又难看了三分。而女子却立于中堂,不肯挪半步。一时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见真娘落泪, 范父开口询问其是否不愿。眼看要问范良翰的罪,真娘这才开口,听其娓娓道来,这才是真娘本是建州人士,父祖皆为官,六年前上任嘉乐县时不慎亡故。
自己随母远道投亲,途中却遭奸人所诱,不幸失身于妓籍,今日得范家收容,二老抬爱,羞愧难当。
范家拿了银子给真娘,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自言不过经商之家,怎可迎娶官女子为妾,本就荒唐,也是为了替犬子赎罪,范父便立即派人送真娘返乡寻母。
等到真娘随下人出来时,柴安方到,直言:“坏了,这下坏了。”
“区区商门小户敢纳士大夫之女为妾,你舔了雄心,嘬了豹子胆了。一朝传将出去,全族都将受你连累,我还活不活了?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范母一时心疼自家儿子,免不了说好话,更是惹得范父气急。“上辈子结了什么冤仇,落下个不孝子、不贤妻,好端端的教唆他纳妾,你就是家门不幸的祸首,回头再治你的罪!让开,混账!”
范良翰见母亲护不住,又赶忙跑到娘子的身后,二娘也心疼,固然也要说上一二,然反范父心切,这一顿板子必然是少不了他的。
直到柴安进门,范良翰这才有了藏身之地,柴安甩开表弟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前道:“表姨夫,暑气正盛,极怒伤身,表姨夫要保重身子才是。”
话说完,范母又张罗着要柴安替表弟求求情,扬言要打便先打死自己罢了。
“表姨夫,多是流落风尘的可怜女子,不是遭人强卖就是遇拐,老鸨有的是办法遮掩,天高地远如何查证,真娘自己也不愿张扬,以免辱及先人。”
“您是最了解翰哥儿的,他什么性子,心软憨直,悯怜弱小,这才中了人家的圈套。”说完,又瞧了一眼俪二娘,毕竟此事与俪家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已吃了教训,今后不敢再犯了,就请表姨夫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他这一回才是。”
“家门不幸啊!”范父一时气急难消,将手中的戒尺狠狠摔在地上,大步出了门去。
“娘子,还是你最疼我。”范良翰离了母亲,又扎进二娘的怀里,范母在旁好一阵冷哼。
“美色误人,外面的狐狸精要剥皮拆骨呢!我再也不纳妾了,此生都不纳妾了!往后再提这两个字,就让一道天雷把我劈成两半,一半给娘子做伞遮风挡雨,一半就当做脚踏子,让娘子日夜踩着,一辈子不得翻身!”
“娘子,我好痛啊!”范良翰一边嚎,二娘在一旁哄着。柴安自知没什么好交代的,也就走了。
范良翰这下可病入肺腑,无药可救了。
夜里,真娘就要动身,离别前与俪三娘好好道了别,怕人瞧见,寒暄不久便上了马车。柴安早知是她们的手笔,从暗处走来。
“柴大人,夜深少人,不便寒暄,失礼告退了。”俪三娘急着便要走开。
“我无意寒暄,只是这算盘珠子,劝你不要打到范家的头上,他是我表弟,许多事我自然要管上一二。”说完,便与德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俪三娘站在轿子旁愣了许久,看着柴安远去的背影,想起那日在范府见到的柴郎君是如此温润有礼的人。
如今这生冷赤裸的警告让她一时缓不过来,得旁人提醒,“三娘,上轿吧。”
晨起,俪母大早就宣着四福斋重新开业,高喊声引来许多人,小小茶肆集齐四大雅事,书画香茶样样俱全,文人客官也觉着稀奇,纷纷进去瞧上一瞧。
柴安眼望着,心中也想四福斋大方折腾了好几日,今日又是何等样貌,也就进去看上一番。
店中客人繁多,题诗的、品茶的、弹琴的……店里的装修布局不同往日,有格调了些许。再加上四福斋价格便宜,不同潘楼,因此也颇得部分为文人客观心喜。
“哥哥来了!”范良翰随娘子早早地来帮忙。
“这画倒是眼熟。”此话一出,范良翰又心虚上了,本是他向表哥借的,却用来给对家撑场子了。
“伤好了?”小物件儿,柴安倒是懒得上心。
“娘子照顾的周到,早便好了,还未感谢哥哥当日救我一命!”说完,又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店里掌柜经过,范良翰自知难瞒,“丈母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我就把哥哥推荐给我的廖掌柜借来一用,哥哥宽宥,娘子有命,我也是不敢不从啊。”
柴安自觉无趣,转身便走了。
俪三娘手中的茶撵停了,眼瞧着柴安离去,范良翰紧紧跟着,提上来的心又放下了。
“哥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范良翰一拍桌子,原来是这样。
“我顺着老鸨那条线顺藤摸瓜寻到了诓骗真娘的拐子,逼问出了真良的身世,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将此事告知于你。”
范良翰一时有气,起身就要去问个清楚。
“盖棺事乃了,妄想翻供,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你要是想再挨一顿板子尽管去。”
范良翰停住脚,又走了回来。“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会看上真娘的。”
“你个失心疯,当年去洛阳收租,偶遇出来踏青的二娘,当场就走不动道了吧。”
“都算到这一步了……”范良翰脑子这才转过来,好深的心机!
“懒得同你费口舌,德庆,送走。”
“哥哥,你要替我出这口恶气。”说完,范良翰立马跪下来,“哥哥,哥哥,我以后都听你的,哥哥,我再也不阳奉阴违了。
“当真?”范良翰连连点头。
“你若再敢心软坏我的事,我真的会把你丢到井里去。德庆,把廖掌柜叫来。”
“对,把人要回来,把画也收回来!”
第二日一早,四福斋里就起了争执。原是一主家将琴放于四福斋中好说寄售出去,客人都已定好,谁知这琴的主人却临时悔了,若客人提货四福斋却交不出来,以后又该如何做生意?
此时,旁的客人也喧闹起来。俪母一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这才知此琴为冰清,是上好的雷氏琴。若自己能将这琴买下,再以原客人定好的三百贯卖出去,自己少说也要赚上一笔。
听闻有人叫价,俪母也耐不住了,上前问多少这主人才愿卖出此琴,最终敲定一百八十贯。
此后俪娘坐等买主上门提琴,却始终不见人来,这盼着盼着日夜焦灼,一点点期许都要被磨尽了,这才明白自己是遭人算计了。
夜里忍不住嚎啕大哭,众女儿这才知事情原委,俪母却将琴早扔了免得看着受气,这女儿的嫁妆都赔进去了,俪母一时哽咽收不住。三娘一听立马跑了出去,势必要将这琴找到。
左寻右寻寻不着,忽然一阵琴声从对面潘楼上传来。三娘这才恍然大悟,明了事情的原委。俪母被戏弄,三娘一时也含着气,转头回去了。
第二日,早早打听到柴母要来寺中上香的,俪母听了三娘的主意演了好大一出戏。
即是抓着柴母尊道信佛的性子,左右诓骗,让柴母鬼使神差地捐了一百八十贯出去,也算报了柴安戏弄之仇。
第二日柴安收了利钱就托人将身下的银两都送还回去,当时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回到柴府家中,柴安立马去见了母亲。“终于终于舍得回来了,整日跑的不见踪影,娘要见你,还要派人去请。”
“前几日有事耽搁了,娘莫怪,家中有什么喜事,久不曾见娘你欢喜成这样。”看着母亲脸色不同以往,今日没了愁容。
柴母心喜,开口道:“有你这样步步求高的儿子,外面的事情娘半点不愁,只除了一件,你知道的……”
“娘,你怎么又开始旧事重提了?孩儿的亲事,孩儿自有主张。”
“你能有什么主张?老说些托词,变着法的搪塞我,一年推过一年,就连那不着调的范家大郎都比你早娶亲,你叫我娘怎么安心?”
“娘知道你是个心高之人,你爹在世时让你娶个书香人家的淑女,你既然应了就一定会守诺,放心,最迟明年准心愿得偿。”
“此话怎讲?”莫非娘已经知道了。
“你娘啊,昨儿出门遇到一个老神仙,他游走四方只为募银修上一座道院,只要你娘啊,我捐上一笔钱,明年你就能娶上媳妇儿。”
柴安一时无奈。“娘,孩儿亲事虽未定,却早有中意之人,您就别为孩儿操心了。”
此话一出,柴母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怎的不知,这孩子!你告诉我是哪家的娘子,娘好替你把把关,说和说和!”
柴安扶着母亲坐下,“娘,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孩儿自己上心就是了。”
“你且告诉我姓甚名谁,娘心里才有个底,谁知这回是不是又在诓我呢?”
柴安嘴角含笑,似如三月春风拂过。“您就别问了,日后慢慢同您细说便是。”为了不让柴母深问下去,柴安顺势转过话题,“对了,娘,您这次又捐出去了多少银两?”
“一百八十贯!”柴母脸色神色欣喜,这一百八十贯捐出去,必得神佛庇佑了。
柴安脸色有变,真是好一个俪家。
回到潘楼不久,俪三娘就派人送了银子过来,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八十贯。他不在意如此,又遣人送了回去。眼瞧着楼下俪三娘又将这些银两捐了出去。
“拿咱们的银两作东风,送了人情,留得好名声,果然是有手段的,好事倒都叫她俪三娘占了去!”德庆在一旁愤愤不平。
柴安眼底尽收一切,“随她去。”
不等德庆再开口,柴安转过头去,“让你趁早送去的帖子可有消息了?”
德庆摇了摇头,“莞儿姑娘收是收了,却始终每个准信儿,晾了我半刻又遣我回来,说是小姐要再思量一番。我看,怕是不成。”
柴安一听,立马给了德庆实在的一脚。
怎就不成。
见楼上的人走开了,三娘眼中的笑意收了去。拿起身旁的蒲扇,从躺椅上坐起,不久便走开了。
“郎君,郎君,我去了东鸡儿巷,对那卢燕燕是千求万拜,什么珠宝、锦缎、生纱,不知许了多少才哄得她肯出席潘楼的酒会,你得许我半年的酒账!”
梁俊卿跟在柴安的身后穷追不舍,想起他一年前的算计,柴安恨不得一刀了结了他,然此刻却还不是时候,他根本无心理会。
这时,店小二走上前来。“郎君,那杨衙内又来了,骂走了三四个伴坐,还闷头喝了两坛酒,不知道会不会闹事。”
“由他吧。”柴安不多看两眼,径直走开。
梁俊卿在身后拼命叫喊,柴安一下把门合上拒人在外。后才得知,原是出了一百八十贯的糟心事,梁俊卿一听,原是那日他乔扮女装,被打出门外的主谋——俪三娘,于是计上心头。
梁俊卿出门后不久,柴安唤来德庆。“吩咐下去,中秋节前的酒会,我要隆重的办,热闹的办,叫全汴京的人都来瞧瞧,打下那四福斋的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