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潘楼,柴安前脚踏进门,便立马吆喝着要看往年的账本,潘楼每一日的进出账都由坐店掌柜亲笔签名的,为的就是日后出现纰漏好有的对账。
不过那几日恰逢柴安运资外出,店里又在物色新掌柜,他不得过问。来人做了没几日便缕缕怠工,早就被辞了去。
“你可曾记得去年灯会当夜潘楼坐店的是谁?”柴安叫住掌柜的。脸色的汗珠顺着脸颊滴在案桌上,手上的活却一刻不停。
“原招的是河东刘掌柜家的四叔,此人在家是有几年管账经验的,谁曾想来了潘楼见丰收,总想着从中搜刮点油水,没几日便被赶了出去。”
柴安愣住,仔细想想又继续翻看着账本,灯会那日……找到了。“刘启林。”柴安举起账本交于管事看。
管事接过东家手中的账本。“的确是他,记得那日后不久,人就被赶走了。”
“备马!”柴安一刻也等不到,此时赶到河东怕得深夜了,可耐不过内心的焦灼。
这边俪氏一家正居客栈谋划今后的生存如何,几个姐妹各执一词,最后抽签来定。凭运气寿华得中,于是几个小女趴在一起由大姐姐来定夺。
“俪氏豺狼在后,世路险恶在侧,为今之计,只得在汴京谋个生意,一家子齐心协力,图个衣食无忧。”寿华娓娓道来。
“不过姻缘是娘的心病,别管各人心意如何,话需顺着她讲。”如此,俪家几姊妹也都听了进去。
几人来到俪母跟前,三娘走近坐下拉住母亲的手,言道:“咱们几个姐妹商议好了,原先那个宅子呢,不赁了,另选一家旺铺先把生意做起来。”
“做生意哪里不能做,非得跑到这里来做生意。”
“娘,赁了房,开了铺,那些资财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这天底下说媒拉纤的,哪个不是天花乱坠,乱胡说的,二姐姐吃了苦头,娘还舍得把咱几个胡乱嫁了?”
俪母稍稍思量,倒觉着有理,也就应下了。
快马加鞭,顾不得寒风凛冽,总算是到了。柴安扣门无人应,只好先礼后兵踹了门去。房内漆黑,一盏油灯尚还亮着。刘启林躺着地上,活脱脱一个醉鬼。见有人来,以为又是那群讨债的,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前……前东家……”看清来人,倒是不怕了。
柴安蹲下,一把短刀利索地插入了原本就破旧的案板上,顿时又吓得刘启林一哆嗦。“我来,是有事需你解答一二。去年灯会潘楼是你坐店,当日有个姑娘来送信托你交于我,信呢?”
刘启林酒劲还未完全消散,头脑昏沉的很,“我不过在那做了几日工,时间一长也就忘了,哪还记得住啊东家!”
柴安拔出短刀,漫不经心地在手上拨弄着。“我有的是时间,你大可以慢慢回想,若是说不出我要的答案,只好将你的命留在这了。”
刘启林一听,趴在地上苦苦求饶。见柴安不为所动便知眼前人是动了真格,只得回忆起当时。
“信……好像确实有位姑娘送了信来……可我当日为何没有交于柴大人……”刘启林眼下自顾自地回想着,柴安心中一紧,原真是有信,若他当日赴约,眼下局面会不会大不相同。
“我想起来了!是他!当日东家还有几日返程,小人收了信本想亲手交于东家手上,他却说帮我送于您便是了,当时我只当那位公子好心便也没多想……”
“是谁!”柴安手中的短刀下一秒就抵在了刘启林的脖子上,刘启林颤颤巍巍地半天才想起那人的名字。
返京途中,柴安心中似有千刀万剐的疼。他不知该作何想,又该如何同她解释那日爽约并非自己有意而是他人从中作梗。
原以为是她不愿同自己有过多往来罢了,却没想自己早就辜负了她的一片赤诚。不知不觉中,两行泪从眼角流出,他总是要说明白的。
这账,他也要同他算清楚。
第二日,听闻对面开了家四福斋,柴安坐于楼上朝下轻看一眼,原是弟媳娘家所开的茶肆。
范良翰遮住脸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缠着柴安诉说自家娘子何等的苛待他,柴安如今一团糟了,却也无心管他的家事。
“哥哥,你比我聪明那么多,快帮我出出主意,如何招架我家娘子才好?”
奈不过范良翰的苦苦哀求,柴安也想尽早打发了他,于是开口道:“表姨乡间避暑也该回来了吧。”
范良翰一下子茅塞顿开。“明白了!找我娘救我!”
“德庆,打今儿起吩咐底下人不许拦早市客人。”此话一出,两人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郎君,咱们的上等龙团一胯不过几撮子,泡个盏罢了,最下等的腊茶每斤也要二百文,对面小店随便弄些散茶来,一斤不过二三十文,这怎么好比?”
“哥哥这样岂不是有损潘楼的名声……”
“给人家一个歇脚说话的地儿,日共两百份茶点。五文十文一份也就够了,那些下等的茶我是不卖的,让街头的挑子进来就是了。”
“我这样做并非诚心刁难她,要乘我潘楼的东风,我若大开方便之门,由着小茶铺抢了我潘楼的散客,往后我这生意在汴京可就不好做了。”
“难怪她家开在此处,原是打了这个主意,好不狡诈呀”。
第二日,俪母起了便去到大娘与三娘房里却不见人,原是都早早地起来了,各式茶水糕点都已备下,一众人忙活着,好一副生气。
然而到了时日,俪母在门口好一阵揽客,却不见有人踏入半步。原是都进了对面的潘楼,人人都想去尝尝潘楼的点心,茶贩子卖价低。客人也都愿去。
俪母在门口暗暗唾骂,却仍想着揽客,叫小厮卖把力气高呼客官门里请,却无人有意。
柴安坐在楼上看着这一切,道叫苦,一上午的经营入不敷出,大娘此处算账,俪母也是十分头疼。直呼他柴家与俪家有什么恩怨,本想叫福慧与二女婿说一说,看能否让柴郎松口,立马就被三娘驳回了。
看出二娘心中有事,寿华开口询问,这才知原是范家老太太想着要给自家儿子娶妾,还不许二娘多管,好一阵心疼。
见不得二姐姐受委屈,三娘眼下有了主意。看来,又是一出好戏。不过眼下四福茶肆确实不适经营,只得停店两日,好生整改一番才是。
这日,便是二娘自请嬷嬷做媒,带了好些人来相看,也是替范良翰把关,然而他心中总是瑞瑞不安,一大早就将表哥也请了来作阵。
柴安看到屏风后站着人,便知道此事又不过一桩鸿门宴。于是转头对范良翰好言相劝。
“范良翰,你且看看你今日之娘子还是你昨日之娘子吗?只怕这背后又多了几个魑魅魍魉,叫你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随后抬手拍了拍范良翰的肩。“好兄弟,你得看清楚了,想明白了。想要长命,休得取妾。”
话落起身借口离开,“你房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把我当什么人了!以后再敢扯谎诓人,我打断你的腿!”
范良翰在身后紧追不得,于是转头对福慧说,“娘子,我有娘子万事足矣,不敢多作奢望,叫她们都回去,回去回去!”范良翰转身跟了上去。
二娘低头脸上有了笑意,此事也就暂且作罢了。
“事都了了,还缠着我干什么?”这边柴安一边上楼,范良翰便紧跟不舍。
“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什么陷阱呢?我这颗心放不回腔子里去。”
“就你哪根几根直肠子,告诉你也是徒增烦恼,我看你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纳妾,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少给我惹麻烦。”
范良翰眼下委屈,突然想到什么,一时又笑了。“哥哥,上次温小姐遗落的簪子娘子叫我托人送去,那我就先走了。”
“站住!”柴安立马走过来,他本想找温少卿解释,奈何总没有理由前往丞相府,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姨母方回来不久,你多陪陪她,东西我帮你送。”
说完,不容范良翰拒绝,柴安直接拿上东西立马飞奔下楼,留得他一人在原地。
好不容易能够仗着一物件儿硬气起来,他就这样拿走了?
哥哥走了,他也无趣,一扭头便看见潘楼下一女子手弹琵琶,唱着云想衣裳花想容。
“诶,她是谁?”范良翰一时来了兴趣,拉住旁边的店小二,赶忙询问道。
“近日楼里生意好多了,许多赶座子的都是生脸儿,要不小的去帮您问问?”
“去去去,快去快去。”范良翰趴在栏杆上挪不开眼,嘴里念叨着,“哥哥每日来来去去难道没有发现那女子眉眼之间有三分像我家娘子。”
德庆站在一旁,听闻范良翰一言,“若是柴大人听了,怕有要说,我有这功夫看女子,倒不如多看两页账本了”。此话一落,范良翰立马点头。
真像。
不过德庆自幼跟在柴安身边,大小场面也见过。如今不等范良翰自己下了楼,又叫来店里的另一个伙计去打听那女子的身份,等柴安回来好与他汇报一二。
等柴安赶到丞相府时,恰逢温母出门。还未上轿,就看着匆匆从马上下来的人。
柴安自觉向温母行礼。“温夫人,昨日特邀温小姐做客,却在府中落了东西,今日特来送还。”
温母与柴夫人颇有交情,对柴安也是喜欢的紧,“阿卿在后面园子里,你自当进去便好,今日有些要紧事,伯母就不相送了。”
听闻此话,柴安顿时也松了一口气。原本他还在想,若是温夫人提及要将此物拿去便是,他怕又不好相见了。
庭院里静谧得只能听见琴音流转。只见温少卿端坐在石桌前,指尖轻拂过琴弦,一串串清越空灵的音符随之流淌而出,在空气中轻轻荡漾。琴声时而如潺潺溪水,时而又似微风拂过竹林,带着几分幽远与宁静。
一片榆叶悄然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衣袖上,仿佛也被这美妙的琴音吸引,不忍离去。她却浑然未觉,全神贯注于指尖的旋律,整个人仿佛与琴音融为一体。
不知何时,柴安已悄然踏入庭院。他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专注弹琴的温少卿。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她才注意到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她微微一怔,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那双饱含温柔的眼睛。这一刻,庭院里只余下落叶沙沙的声音,和彼此交织的目光。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温少卿遣散了身边的下人,起身挪步到亭中央,缓缓坐下。
“少卿,我来是想同你解释清楚,灯会当夜我……”
“不过是旧事罢了,既已过去良久我便也无心再听,柴郎君就当忘了才好。”温少卿有了悲意,怕又是一朝伤心事,不敢再听。
柴安蹲下,下方的衣摆随意拖在地上,双眼注视着眼前人,尽显慌张之意。“少卿……”
遇上他自己倒是惯会心软的。温少卿转过头来,与柴安四目相对,轻轻抬眉,等着他开口。
“当日这信确实交到了坐店掌柜手中,却我有一友,为人不实,拿走了信言说转交与我,我却始终不曾收的,若我见了信,怕穷途末道我也要闯来的,少卿,你信我好吗?我不曾见过这信。”
他心中恳切,双膝都要临近于地上,“原也是我的不是,少卿……我只非有意不来,我是想来的……”
温少卿脸色些许动容,可光阴早逝去了,那晚他若赴约……如今许多情意都消磨,早不如从前了。那夜回去她又染上风寒,日日服药都总不见好。许是不知如何面对,迈不过心中那道坎儿。
后听闻柴家前来拜会她都一概推脱不便见客。好不容易稍稍放下了,却又来招惹。
“少卿……你打我骂我都行,唤我柴安好吗?”他索性就全跪着,双手放于膝上,像个委屈的娇娘子一样。
好一副心机模样。
“你……你先起来,若是被人看了去,还指不定如何……”温少卿一时想要伸手去扶。
“小姐,燕窝粥炖好……”莞儿立在原地。
像是心虚了一般,温少卿立马收回手,条件反射站了起来,柴安刚想起身,转念一想又继续跪着。“少卿……”
“你……你起来!柴安!”说完,温少卿抬头看向莞儿,只见人像是识趣似的退了出去,好了好了,这下说不清了。
听闻她唤自己名字,心中顿时乌云散开不少,立马站起身来。柴安高过温少卿一个头,低头看她,嘴角笑意藏不住,耳边的红晕还未散去,温少卿抬头瞪了温柴安一眼,似是嗔怪,叫人心软。
“你回去罢,我……习教姑姑就快到了,此事暂且就算了了,你我都不上心便是。”
温少卿稍稍后退,看着柴安说道。他自知不可急于上进,便答应下来,临走之时将落下的珠钗交到了她的手上,一步三回头。
他可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