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听闻俪二娘出门去,范良翰脸上的欣喜之情难以言表,立马起身叫来家中两个小女使为自己捶腿捏脚,好一副悠闲姿态。
柴安大步走进来,一眼便瞧见躺在榻上的自家表弟。听闻哥哥来了,范良翰也是心情大好。
“昨儿你不是说庄记绸缎铺新开,抢了你家不少老客,今日我得闲就索性陪你跑上一趟,去看看他们背地里捣了什么鬼。”
看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柴安也是不满。“起来,如此忘形,忘了前些时我对你说的话了?”
范良翰立马起身,嘴里不断念叨着自家娘子今天不在家,谁知下一刻就有下人来报二娘回来了,吓得他四处逃窜,最后被柴安拉住了。
柴安为救下范良翰,让其谎称着了风,在床上阵阵哀痛,装的好一副模样。二娘坐下,往四周一瞧,便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拆穿。二娘只说是从乡间寻了药方,拿来一罐说是童子尿喂范良翰喝下。
柴安变了脸色,一脸的嫌弃。事已至此,只得委屈自家弟弟了。
不过转眼瞧见门外的衣角,一下便知是有人为二娘出谋划策,瞧这傻表弟又被算计了。
范家院中,俪家姐妹好一阵欢声笑语。原这主意是三娘出的,倒是可行的鬼点子。
正巧,管家带着两位公子进门寻范良翰,却不曾想路过后院,透过五方的格子瞧见了俪家姊妹欢坐亭中。一时心痒,非要透过看看。
远看瞧不真切,于是扮上丫鬟的装束乔装来到后院中。托盘中放着糕点,两位女扮男装的时不时瞅着院里的几位闺女,好挪不开眼。
不曾想却被发现,叫俪三娘好一阵奚落,人直接缓缓走至跟前,给一人甩了一巴掌,质问其怎得恁好色。
眼见被发现,男子也恼怒摔盘。大言不惭质问其可认得自家伯父,凭借实力就是娶俪三娘做妾也是可得的。
此话一出,五妹更是听不得,直接一铲子挥起一盆土朝两人挥了去,没曾想这土脏了两人便得了,一下子撒到路过之人身上。
温少卿倒是没躲过,被葬花土砸了个实在的。飞溅的泥巴撒在身上,脸上的妆也化了,头上的簪子掉落在地,连带着人也一并摔下去了。
俪二娘脸上顿时一惊,连忙跑过去,和丫鬟一并搀扶起温小姐,纤纤玉手擦破了皮,手掌中渗出红血丝。那俩男的也顾不得了,只趁着这间隙赶紧逃走。
“表哥表哥!”
“你好好说话,发什么癫?怪恶心的。”
“表哥,我丈母同姨妹都来汴京了,以后我该怎么活呀?”
“都是女眷,你多多照顾就是,说什么疯话。”
“表哥你有所不知……”还未说完,便叫那两个扮着女装的打断了,嘴里还高呼着救命。
瞧这两人滑稽的模样,柴安也觉着有些好笑。听其描述着,本是不关己的。“那个小娘子提起一铲土就朝我俩扔过来,更吓人的还在后头,丞相千金今日来了你范府,那一铲土实实地砸在了人家的身上。”
“就是就是,我瞧着人一下子就摔下去了,我俩才得趁乱逃走的,不然今日怕是要把命交代在那儿了!”
范良翰一听,吓得不成样子。“丞相千金岂是能冲撞的!你俩这是要害死我!诶,表哥!”
柴安立马赶过去,身后连范良翰都跟不上。
这边温少卿本是和俪二娘约好要见识一下三娘的绣工,没曾想遇上这等事,如今身上隐隐作痛,又闹得这副模样,一时心中也有点酸涩。
“少卿妹妹,今日是我范家鲁莽了。家中进了莽客,小妹一时气急,却不曾想伤了你……”
“小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今日模样恐怕不能相陪,只得与下次相约了。”说完又抬眼瞧见站在最前面的俪三娘。
“方才听闻姐姐唤你三娘,想必就是康宁了,早知你茶艺绣工样样了得,本想今日得此一见好生闲聊,却不想如此,实在可惜。”
三娘走近,扶着温少卿。“改日俪家在汴京安定下来,定送上邀帖望温小姐前来做客,只是这伤口现下就得处理,还请温小姐随我来。”
眼下也的确不好出府,温少卿点了点头,方走了没两步,后院的门一下就被打开。虽是柴安走在前头,可瞧见此景,范良翰立马上前来。
俪三娘立马使眼色让范良翰让开,不要挡着前路。而柴安却径直站在了温少卿面前。
“柴郎君……”如今这副模样温少卿顿时也觉着失了面子,抬眸瞬间,眼眶微红,在柴安看来,却是委屈的不行。
回想起八年前,他随柴母去寺中上香,当日年纪性子稳不下来,有几分像是如今的范良翰。趁着母亲与大师攀谈,自觉着无聊便四处走动,听见泣声连连一路追随过去。
小女娘跌坐在腊梅树下,鲜红的大氅上落得一层厚厚的白雪,脸色的泪痕不散,小手被冻得通红。头上的珠钗随着风左右摇晃,当日柴安虽年纪不长却也懂得怜惜人,抬脚慢慢走过去,缓缓蹲下,又从怀着拿出自己的四方帕伸手递了过去。
那时温少卿年纪尚幼,寺中人多,她一时贪玩便趁着嬷嬷不注意跑开了,没曾想四周并无乐意可言,找不着嬷嬷,自己也慌了神,坐在这哭了许久。
瞧见柴安,也不管来人是否熟识,一下子环住柴安抱了上去,“哥哥,带我回家好不好……”小小的人说话带着哭腔抽噎不断,好不可怜。
柴安一下子也被吓住了,微微愣了神,怀中小女娃以为哥哥不愿就哭着更大声,环抱住柴安的手又紧了紧。柴安这才反应过来,轻抚着小女孩的背。
“你……你先松开,我带你回家……”
“哥哥,松开了我就都找不到了。”温少卿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不放,实在没办法,柴安只好抱着温少卿起身,抬脚向来路走去。
他总不能真拐个小女娘回家吧……
柴母这边正找着柴安,见柴安怀中还抱了个小女孩走过来,连忙喊住方才抬脚走出去的妇人。
“小姐!您可算出现了,若是再寻不着,奴婢可如何向丞相交代啊!”
柴安缓缓放下怀中的人,手中还残留着余温。温少卿一下子跑向嬷嬷,又哭了起来。
“你倒是叫我好找,不小了性子也不知道沉稳些。”
这边温少卿一边哭一边牵着嬷嬷向柴安走来,“是哥哥带我找到你们的,嬷嬷,我可不可以让哥哥同我一道回府。”
此话一出,倒逗得两家人发笑。柴母看着脸红彤彤的小女娃心中欢喜,弯下身子拉着温少卿的小手,“等你长大了再接哥哥回家,好不好?”
温少卿一听又不愿了,当下就非拉着柴安不松手,眼看泪又止不住了,佛寺本就清净之地,嬷嬷没办法只得强拉着温少卿走了。
响亮的哭声在柴安的耳中回响了好久。柴母脸上笑意不减。“当今丞相大人的千金,日后若是真看得上我儿那才好了。”
发红的耳廓是少年郎含羞的证据,而被温少卿当日带走的手帕后来又去了哪里。
后来,丞相夫人听闻此事,送了好些东西来府上当做谢礼。一来二去,两家虽未深交倒也熟络了不少。而恐怕是年龄见长,温少卿与柴安虽不时能见上一面,却也逐渐交谈甚少。
看着温少卿渗出血丝的手,柴安开口道:“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此前用过的,敷上好的快些。”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小瓶药膏,递给扶着温少卿的俪三娘。然后侧身让开路。
既是上药,他自然不便进去,只一直在门外候着,回想着温少卿方才的模样,心中更加郁闷不少。
“表哥,咱们在这也帮不上忙,不妨走了?”
“人是在你范家伤的,按礼数也该等着。”
范良翰虽愚钝,却也看得出来其中一二。柴安自幼父亲便走了,一路上闯过来的绝不是等闲之辈,虽不在朝为官,经商却颇有头脑。
然而已到婚配之年这方面却毫无波澜,柴母也是焦急的不得了,三天两头的催着,都叫柴安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范良翰整日跟在柴安身后,倒见他对里面那位上心的很,说是毫无意思他可不信。
等上了药,三娘扶着温少卿走了出来,身着的衣裳是二娘的,重新梳了妆,总算瞧着好了些。
“怎样,可还有哪些不适?”柴安率先迎了上去。
瞧见眼前人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温少卿心中泛起一阵涟漪。颇有些……不自在。“倒是并无大碍,方才就是疼了,一时没缓过来罢了”。
说完就看向身旁的三娘,望向俪家众姐妹,“今日就当归家了,各位若是不弃不妨时常来府上走动,好与我作伴。”寒暄许久,自然也将离开了。
送至门口,柴安上前,“温小姐……我送你回去。”一句话说的好没底气。
温少卿从婢女手中拿过斗笠,遮住面容,“正好我有意在街市上逛逛,你们跟在身后便可。”说完转身看向柴安,“走吧,柴郎君。”
柴安一时脸上的欣喜藏不住,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却无心在外。
“还记得那年我在寺中走丢,当日才几岁不过,如今都大了,照顾我的嬷嬷前几年走了,我难受了好一阵,从那以后性子却是稳住了。”
柴安静静地听着她讲。“不似以往活泼好动,倒是与柴郎君的情意浅了,小时年幼,一直觉得柴郎君像是我哥哥那般待我极好的。”
“这些年我是不曾忘的,两家母亲虽多有走动,我却在早年间生了一场大病,此后与人往来少了。每过个两三日便要请大夫来瞧一瞧,开上几服药,日子久了就觉着倦了,更不愿见客。”
“近日好转些,父亲就时时规劝我出门散心,母亲忧心我离远又犯了疾,只叫我多见见旁处的旧友即可,一时再见柴郎君,倒不似从前了。”
柴安看着斗笠下的帘纱随风而动,心也颤三分。他此前是听说了的,再三想要探望都被母亲拦下,怕扰了养病的时辰,不得机会见她一面。
关系不似从前,他心中落寞,千方百计地打探着关于她的消息,却只听得琐碎。
“我待你只同从前一样,你我虽关系渐远可我从未就此罢然,你唤我一句柴郎君,我便回一句温小姐,中间隔着许多,但我不退却半步。”
“少卿……我自知逾越,却又怕你看不明。”柴安停住脚,隔着幕帘温少卿缓缓抬起头,微风抚起,幕帘被吹来时我方有胆量直视你的双眸。
“如今我……”未等柴安说完,温少卿侧过身去。好一阵无言,他心中有悔,怕是自己冒犯了,低下头去,尽显无措。
温少卿转头看向柴安,“你既如此,为何去年灯会未来赴约?你可知我在纤桥上候到人尽散去,后又一句解释都不与我提,我自知无趣,又怎敢叨扰?”
柴安一时愣住了,“灯会……”
“我派人送往潘楼的信,丫鬟亲手交于当日坐店的掌柜,你要我作何感想?那之后你虽未再提,又待我与平时无二,我便心中明了了。”
“少卿,我从未……”还没等柴安说完,身后的侍女走上前来,“小姐,时日不早了。”
温少卿抬眸,隔着幕帘,她瞧不真切他的脸,如今心中如万千缕真丝绞作一团,她不敢多纠缠,只转身上了轿,留下柴安一人。
他又何尝不是心乱成一麻,信……他何曾收到信!想到如此,顾不得伤悲,立马飞奔往潘楼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