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度，缓缓归矣

三月的北方还裹着料峭的寒，我拖着行李箱穿过校门时，白塔山的残雪正在晨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沉寂一个寒假的四人小群炸出杨安的消息：【紧急通知！孟哥在实验楼煮了二十斤牛肉面！】配图是口咕嘟冒泡的不锈钢大锅，蒸汽糊住了半个镜头。

"炘炘！"嘉月像只花蝴蝶从出租车里扑出来，维吾尔族彩辫间别着崭新的和田玉发卡，"快看我的战利品！"她掀起羽绒服，腰间居然缠着条艾德莱斯绸腰带，"在喀什夜市杀价三小时，摊主差点认我当干女儿！"

实验楼飘来的茴香气息牵引着我们狂奔。推开门那刻，蒸腾的热气糊住眼镜片，只听见杨安大呼小叫："孟哥你往汤里扔的是岩盐结晶？这算不算以权谋私挪用实验材料？"

"这是民和县的井盐。"孟冬的声音混在咕嘟声里，他系着实验室白大褂当围裙，袖口还沾着祁连山土壤样本的赭红色，"寒假在互助县做盐矿调研时......"

我突然打了个喷嚏。话音戛然而止，盛着辣子的不锈钢勺当啷掉进汤锅。孟冬转身时，防风镜下还挂着哈气凝成的水珠："你过敏刚好，这碗不放辣。"

嘉月用筷子敲着烧杯起哄："哎呦——孟助教连炘炘感冒都知道？"杨安趁机把岩芯取样器当擀面杖，全息投影仪上还定格着寒假里我发给孟冬的青海湖冰裂纹照片。

砂锅端上实验台时，汤底映着烧杯诡异的蓝光。杨安吸溜着面条突然僵住："等等！这该不会是培养过嗜盐菌的容器吧？"

"高温灭菌十二小时。"孟冬淡定地推了推护目镜，"比食堂消毒柜多四道程序。"他说话时，我瞥见他手机屏保还是那张坎儿井的星空照——除夕夜视频通话时我说过像洒落的银河。

嘉月突然神秘兮兮地掏出个锦盒："塔吉克族护身符，刻着十二生肖呢！"她抓起我的手要占卜，杨安的筷子却搅起全息沙盘数据流，虚拟的腾格里沙漠突然下起拉面雨。

"你寒假真在敦煌数星星？"孟冬舀着汤忽然轻声问。我抬头看见他耳后沾着片榆钱叶，是今早穿过理化楼时落的。那些深夜分享的星空照片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像月牙泉漾起涟漪。

杨安突然惨叫一声。他偷吃的油泼辣子罐里，红油正顺着裂隙渗进键盘缝隙。"完了完了！"他举着辣子罐转圈，"这可是记录着孟哥寒假天天......"

孟冬一个箭步捂住他的嘴，实验服袖口的盐晶簌簌落在我的汤碗里。嘉月眼疾手快翻出杨安手机，置顶聊天记录赫然是：【孟哥：今天炘炘发的青海冰裂纹，帮我分析下冻融循环数据】【杨安：你直接夸她拍得好看能死啊？】

全息投影突然开始自动播放寒假影像。祁连山麓的晨雾里，我裹成粽子测冰层厚度；镜头切换成深夜实验室，孟冬对着我发的星空图调整光谱仪；最后定格在元宵节零点，四块手机屏幕同时亮起的烟花——当时以为卡掉的群视频，原来被他悄悄拼成了完整的新月形。

"我...我去补充盐酸！"孟冬夺门而出的背影同手同脚，工装裤上还粘着我行李箱掉落的托运标签。嘉月晃着和田玉耳坠轻笑："有些人寒假怕是住在卫星云图里——炘炘你发烧那晚，有人私信问我昌州哪家药店送退烧药快。"

暮色染红黄河时，我们在实验室清洗器皿。杨安刷着刷着试管突然哼起花儿，嘉月的彩辫在离心机嗡鸣中摇晃成彩虹。孟冬默默把岩芯样本盒码成古城墙，每道凹痕都对应着我寒假考察笔记里的坐标。

"下周末去测水库淤积量。"他递来暖手宝，指节还泛着洗洁精泡白的痕迹，"要不要...顺路看河口的候鸟？”

窗外忽然掠过迁徙的斑头雁，鸣叫声撞碎在实验楼玻璃幕墙上。我摩挲着他悄悄塞进我书包的和田玉坠——青玉雕成的祁连山轮廓，背面刻着比显微还小的"春风不度"。

当晚杨安在论坛直播：【震惊！地理系某助教竟用傅里叶变换仪解冻饺子】。画面里孟冬正严肃地调整着电磁波频率，保鲜盒里的冰碴在精密震荡中渐次消融，宛如正在解封的冰川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