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别院静得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湖面泛着细碎波纹,映着天边淡淡的晚霞。
黎初蜷在石制长椅上,膝盖抱着,将脸半埋进去。方才一路上翻涌的酸涩没有半点消散,反倒越想越堵。
她一遍遍复盘和沈屿晏相识的点滴。第一次在窄巷撞见他被人围堵,手臂渗血,身形单薄地抵着墙不肯退让;后来她提着桂花糕递过去,他难得收下,轻声叮嘱她远离是非;她跑遍首饰行打磨平安扣,夜里翻来覆去担心他无人照料伤口,攒下一堆药膏纱布偷偷送去。
那些发自内心的心疼全是真的,她以为自己窥见了他满身泥泞的难处,拼尽全力想给他一点暖意,到头来才发现,所谓泥泞,不过是他精心演出来的一层外壳。
理智一遍遍劝自己,他从未主动向她索取,也没有刻意编造惨状博取同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腔热忱主动奔赴,没有谁欺骗谁。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偏不受控制。
她素来擅长共情旁人,身边朋友有难,纵使对方刻意隐瞒难处,她也能静下心体谅对方身不由己。唯独面对沈屿晏,所有包容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失落。她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何偏偏对他的隐瞒这么耿耿于怀,心里又酸又闷,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喘不过气。
她暂时不想回别墅,也不想再去老街见沈屿晏。只要一想起他藏在长袖下完好无损的皮肉、巷口恭敬唤他沈总的一众手下,还有他方才被戳穿后略显闪躲的眼神,心口就一阵发紧。
索性拿出手机,将相册里偷偷拍下的、他站在巷屋门口的几张侧影照片,全数归档隐藏。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缓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份刻意的回避,早已超出普通朋友该有的在意。
她还分不清这份异样心绪到底是什么,只知道眼下需要彻底独处,隔开和他相关的一切,好好理顺乱糟糟的心。
另一边,老街出租屋。
沈屿晏遣散了在外待命的所有下属,独自关在狭小房间里。桌台上静静摆着那盒黎初折返送来的滋养膏,一旁散落着她掉落的粉色发夹。
他指尖捻起那枚塑料发夹,小巧轻盈,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她身上清甜的花果香气。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反反复复翻涌,抓不住源头,也无处消解。
他蛰伏扮作负债落魄之人,初衷只是隔绝商场的腥风血雨,不让黎初被对手当成拿捏自己的筹码。他从没想过要利用她的善意,她送来的糕点、药膏、贴身佩戴的白玉平安扣,每一样他都妥帖收好,发自内心珍惜。
可他低估了长久伪装带来的隔阂,更低估了少女纯粹心意落空后的难过。方才她转身离去时黯淡的眼神,此刻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搅得他一贯冷静缜密的思绪彻底紊乱。
他能冷静布局吞并敌对公司,能轻松化解层出不穷的阴狠算计,能不动声色护住黎初数次避开危险,唯独不知道该如何抚平她心里的酸涩委屈。
想去找她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坦白自己手握庞大产业、一切窘迫都是伪装?这话出口,只会让她觉得之前所有的心疼都成了笑话;不解释,任由误会横在两人中间,一想到往后她刻意避开自己,心口就空落落的,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沈屿晏抬手按住心口的白玉平安扣,玉石温润冰凉,却安抚不了心底翻涌的茫然。
他活了二十多年,周旋于各路心怀鬼胎的商人之间,步步为营,万事皆能掌控,唯独面对黎初,他彻底失了分寸。
他尚且分辨不清,这份不愿看见她难过、一想到她疏远自己便心慌的情绪,早已不是单纯感念她的善意。
夜色缓缓笼罩整条老街,屋内光线昏暗。沈屿晏坐在木桌前,对着那盒滋养膏静坐许久,最终还是拿起车钥匙,驱车驶向黎家别墅的方向。
他想等她,哪怕只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平安无事也好。
可抵达黎家门外,管家却告诉他,黎初傍晚并未归家,独自开车外出散心,至今没有音讯。
沈屿晏坐在车内,望着黎家紧闭的雕花大门,心底的悔意又浓重几分。他隐隐猜到,她是刻意找了一处安静地方躲起来,不愿与自己相见。
两地点亮两处孤灯。
黎初独坐临水别院,满心酸涩,刻意回避;沈屿晏静候黎府门外,满心茫然,无从致歉。
二人全都没能看透心底滋生的情愫,只被当下的隔阂与怅然困住,遥遥相隔,各自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