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离老街,窗外沿街的小摊、梧桐枝叶飞速向后倒退,黎初单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冰凉。
一路她没开半点车窗缝隙,车厢里闷得发慌,心底那股堵得喘不上气的酸涩却半点散不开。
理智上她清清楚楚分得明白,沈屿晏从来没有主动跟她哭诉过自己有多难,没有开口向她索取过半分东西,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接济,全是她一厢情愿主动送上去的。从头到尾,他从未说过一句谎话哄她,是她自己凭着眼见的出租屋、刻意露出的伤口,擅自脑补出一个走投无路、任人欺凌的可怜人。
道理她全都懂,平日里她素来通透,身边朋友遇上难处藏着心事,她总能静下心换位思考,体谅旁人不愿言说的苦衷,包容所有身不由己的隐瞒。可唯独落到沈屿晏身上,那一份善解人意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沉甸甸的委屈,死死缠在心口。
她一遍遍想起这些日子的点滴。
她省下心绪,四处搜罗温和不伤肤的修复药膏,生怕他伤口反复发炎;特意寻老匠人打磨白玉平安扣,日日盼着能替他挡去灾祸;一次次绕远路跑来老街,拎着糕点补品,絮絮叨叨叮嘱他避着讨债的人,每一回见他长袖遮着手臂,心口都揪着疼。
原来那些让她忧心整夜的伤痕是伪装,那些逼得他无处藏身的追债者是棋子,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壳子。他身后有听从调遣的大批人手,身手利落能轻松放倒数名壮汉,甚至连旁人都恭敬唤他一声“沈总”。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困在自己编织的怜悯里,像个笑话一样,捧着自己觉得珍贵的心意,一股脑送到根本不需要的人面前。
黎初抬手,指腹轻轻擦过眼角泛起的湿意,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难过占了上风。她并不气他隐瞒身份,只是难受自己那份毫无保留的牵挂,从一开始就落错了地方。
她想不通,自己向来包容通透,怎么偏偏面对沈屿晏,就没办法冷静体谅。心底翻来覆去全是杂乱情绪,酸涩层层叠叠裹住五脏六腑,只想找个安静地方独自待着,暂时不要见任何人,尤其是沈屿晏。
车子没有开回黎家别墅,她调转方向,去往城郊一处自家闲置的临水小别院。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安静清静,正好容她独自平复心绪。
锁上车门走进院落,满院草木清香也压不下心底的闷堵。黎初坐在临水石凳上,从包里摸出那支没用完的防狼喷雾,又想起方才巷口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他出手护她时的急切是真的,心口贴身藏着她送的平安扣也是真的,可那些刻意营造的落魄、长久的隐瞒,同样真切地横在两人中间。两种感受来回拉扯,搅得她心神不宁,连自己都分辨不清,对他到底是单纯的同情,还是早已多出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另一边,老街巷口。
黑色车队整齐静立,下属垂手等候收网指令,沈屿晏却迟迟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在黎初车子消失的路口,心底漫开一股无从言说的悔意。
他从没想过要欺骗黎初,蛰伏伪装本是为了隔绝商场纷争,护她安稳无忧,不想让干净纯粹的她卷入自己满是算计的棋局。可今日破绽尽数暴露,那句下属脱口而出的“沈总”,还有来不及掩饰的利落身手,硬生生撕开了长久以来的伪装,把黎初推得远远的。
他能算清商场上每一步博弈,能预判对手所有阴狠招数,能轻易掌控局面碾压敌人,唯独拿捏不住少女方才转身离开时,眼底藏着的失落与黯淡。
方才她上车前那句轻声的提点,还回荡在耳边。
他分明看见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淡下去,那份毫无保留、满心满眼的担忧,瞬间蒙上一层隔阂。
沈屿晏抬手,指尖隔着薄衣紧紧按住心口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心底的后悔密密麻麻涌上来,可他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后悔究竟从何而起。
是后悔今日没能提前支开下属,暴露了身份?还是后悔长久以来刻意伪装落魄,让她白白为自己担惊受怕?亦或是,一想到她此刻独自难过、心生隔阂,心底就空落落的,连一贯冷静的思绪都乱了分寸。
下属上前半步,低声请示:“沈总,敌对据点已全部锁定,是否现在行动?”
沈屿晏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下几分沉郁。
“暂缓。”他声音低沉,“所有人原地待命。”
眼下吞并对手的计划固然重要,可他此刻满心都是方才黎初落寞离去的背影,连运筹帷幄的心思都淡了大半。
他尚且分不清自己对黎初那份格外的在意究竟是什么,只清晰知晓一件事——方才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心底骤然升起的空洞与慌乱,是过去多年身处刀光剑影的商战之中,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两人隔着遥遥一段路途,各自困在自己的心绪里。
黎初坐在空寂别院临水之畔,满心酸涩,只想独自静一静,暂时不愿再与他碰面。
沈屿晏立在老街巷口,满心茫然的悔意,无从排解,两个人都没能看清,心底早已悄然滋生出超越普通同情与客套的别样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