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爸爸妈妈分手了，是不是啊？”杨瑾摸了摸凑过来的小狗鼻子，站起来坐回自己凳子上。

谢予乐无奈地笑笑，她又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他的腿，问道：“你这样……多久了？”

谢予乐想了想，说：“快三年了吧。”

杨瑾没有继续问下去，这时老板上了菜，她擦了擦手，一边拈起筷子一边问道：“你一个人在这边住吗？”

他摇摇头，“还有我哥。”

“那挺好。”

谢予乐垂下眼睛看看桌子，又抬起眼睛看看她，犹豫半天才问道：“你回来这里工作吗？”

“嗯。”

“回来多久了？”

“几个月。”。

“哦，”谢予乐拉长声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你上班了吗？”杨瑾问他。

“嗯，在做……老师。”他笑笑，看起来有点难过。

杨瑾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学舞蹈的艺术生，却没想到大学还没毕业就被老天夺了饭碗，下半辈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想不出来这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命运实在太会捉弄人。

安慰的话说出来只会更让人伤心，她索性不再说话，沉默地吃着饭。几年不见，两个人的寒暄似乎也到此为止，多说什么都显得尴尬，只好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顿饭之后再次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吃完饭出来站在路口杨瑾礼貌性地和他道别，她指指马路对面：“我家在那边，你往哪？”

“那边。”谢予乐指指左转的方向。

“那再见，我先走咯，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再见。”

转过身去，杨瑾心里一阵唏嘘，如鲠在喉，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说“再见”的时候是想和他再见还是再也不要见。在她身后谢予乐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转身，他似乎想开口叫她一声，最终还是摇摇头，看着她走远了。

杨瑾回到家就看到瘫在沙发上的室友。室友叫任雨，她们两个大学就是室友，关系很好，任雨保了本校的研，杨瑾去美国读硕士，中间分开几年，最后兜兜转转又到了一块儿。两人公司离得近，索性一起租房，于是继续做起了室友。

任雨听见门口动静，拉长了声音道：“今天怎么回这么晚？加班儿？”

“没有，路上碰到了个熟人，说两句话。”杨瑾心不在焉地回道。

“谁呀？”任雨看她的样子一下坐直了身子。

杨瑾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碰见小乐了。”

“谁？”她一下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哪个小乐？”

“还能是哪个。”杨瑾翻她个白眼。

“前男友啊？”

“呃……”

“不是吧？真的是他？你确定没认错人吧？”

“怎么他是什么天潢贵胄还是顶流名人，我等平民不可能在街上遇到？”

“瞎说什么……”任雨打了她一下，又正经起来，“只你不知道，你跟他结束之后他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好歹我们几个也朋友一场，结果谁都联系不上他，他们班班长说他一直在请假，最后毕业答辩都没来。他居然还在这边生活吗？”

“是他，下班儿路上碰见的，话都说了怎么会认错。”杨瑾出神地想着刚才见他的样子。

任雨看着她表情不确定地问：“他先跟你说话的吗？谁叫住的谁？”

“我叫住的他，他本来还想装不认识我。”

“碰到前任装不认识不应该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吗？”任雨震惊：“你是不是记反了……”

杨瑾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突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说，他当初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

任雨瞪大了眼睛看她：“‘不喜欢了、变心了、没感情了、不想异地恋了，这多正常，人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的动物，哪会有那么多愿意一辈子守着一个人的人啊’，这不是你说的吗？现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今天看见他，有点意外。”杨瑾揉了揉眉心，“他坐在轮椅上，截瘫。很久了，我今天才知道。”

任雨表情凝在脸上，她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怪不得……”

她以前也喜欢跟杨瑾一起看谢予乐跳舞，他跳起舞来很好看，力量感和节奏感拿捏的恰到好处，偏偏脸也很漂亮，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她经常打趣说真该把这孩子打包送去韩国出道当爱豆，怎么也能混个门面舞担，到时候先给她预定个一百来张的签名小卡，就靠卖这个发家致富了。乍然听见这种消息，难免唏嘘。

“他受伤之后没回过学校吗？”杨瑾突然问。

任雨摇摇头说：“谁都不知道这事儿，他就算回了肯定也是躲着大家。”

“所以他和你提分手，该不是因为……”任雨突然反应过来。

杨瑾烦躁地抓抓头发，重重吐出一口气：“无所谓，分都分了，管他的。”

任雨长叹一口气，道：“天哪，你的小前男友是拿了什么苦情剧本啊？跳舞那么厉害，才二十出头就瘫了……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别想了，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她说着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和烟盒，“去阳台抽根儿烟。”

“哎！对了，”任雨在客厅里大声道，“明天放假了，我妈让我回家几天，我就走了，你自己在家哟。”

“知道了。”

“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哪都人多的要死，准备天天在家发烂发臭。”

“明智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她第二天还是在家闲得心烦，晚上收拾收拾，在附近找了家清吧喝酒去了。

她刚点了一打科罗娜打算不醉不归，余光就瞥见不远处角落里坐着个人。酒吧昏暗的光线照不清他的脸，身形却相当熟悉。

他手臂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桌上放着杯根本没动过的特调，眼睛盯着空气发呆。杨瑾差点没笑出来，直想冲出去对着天问问是不是觉得这样捉弄她很有意思，以为早就一刀两断了的缘分怎么还突然像麻丝一样缠上她了？

她正想着，突然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朝他那边过去，开口搭讪：“帅哥，一个人吗？一起喝点，交个朋友？”

谢予乐抬眼无辜地看着他，他眨眨眼睛，满脸写着好欺负的样子。

那男的走近了细细打量他，嗤笑一声：“腿不方便啊？没事儿，你趴着撅屁股就行，哥哥厉害着呢！”说着抬手刮了刮他的脸蛋儿。

这人明显喝多了找茬，谢予乐知道碰上麻烦了，正准备想办法喊保安来。

杨瑾抬脚往那边走，拎着酒瓶子“啪”一声砸在桌子上在他面前坐下，大声道：

“小乐，找你半天呢，怎么一个人坐这啊？”

谢予乐怔怔地看着她，她看着站在谢予乐身旁的那只熊，目光不善语气恶劣地开口：“这男的谁啊，你认识？”她还特意脱了外套只穿里面的无袖背心，露出明显的手臂肌肉线条。

熊也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她，男的虽然是个任人拿捏的漂亮残废，这女的看着不好惹，觉着讨了个没趣，转身走了。

谢予乐看看他，又看看杨瑾，轻声道：“谢谢。”

“不谢。我要是不过来，真怕你让人抢了去。被人骚扰的时候表情不会凶一点吗？再不济，大声叫保安会吗？”

“……我下次试试。”他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你能来，我不能来？”

“不是这个意思……”

“陪我喝两杯。”她回自己桌上把两件啤酒拎过来，又拿了两个杯子。

“不行。”谢予乐当即拒绝。

“为什么？”他拒绝得这么干脆，杨瑾有点生气。

他眉毛都皱起来，偏过脸不看她：“上厕所不方便。”

“不怕，陪我喝，上厕所我陪你。”

“不行。”谢予乐坚决不肯。

“那这样吧，陪我玩游戏，输了的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愿意做的话再喝。”杨瑾试探着问。

“不行，我真的不能喝。”谢予乐低着头很为难。

“那算了，没意思，我走了。”

“哎，”他又抬起头叫住她，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下来，“好吧，就这一次……”

杨瑾起身去吧台要了两盅骰子。她道：“嗯……来玩吹牛吧。”

“好。”

第一把，杨瑾赢了。她道：“真心话，不想回答就喝酒——今天内裤什么颜色？”

谢予乐被口水呛了一下，干咳两声，回答道：“蓝色。”

第二把，杨瑾又赢了，她想了想，问道：“你这杯酒是什么？”

“……远离渣男。”

“什么？”杨瑾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家店的特调……这杯名字叫做远离渣男。”

“你点这个做什么……”杨瑾无语。

“只能问一个问题。”谢予乐提醒道。

“嗯嗯行行行。”

杨瑾笑着点点头，继续摇。

第三把她输了，谢予乐看着她，问道：“可以……加个微信吗？”

“你这算是提问题还是提要求？”

“问题，只是问问你愿不愿意。”

杨瑾笑了一声，说：“可以，但要等游戏结束之后。”

“好。”

第四把杨瑾又赢了，她摸着下巴打量眼前的人，问道：“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谢予乐以为她又要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没成想却突然问起这个，他噎了一下，伸手端起她刚刚倒满酒的杯子一饮而尽。

“受伤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希望我忘了你吗？”

“想我了吗？”

……

“我选大冒险。”谢予乐举起双手。

“我没什么可让你做的。”杨瑾眯起眼睛看着他，“不要总让着我，不能喝就别喝。”

谢予乐弯了弯眼睛无奈道：“哪里是我让着你，我当然想赢，没你会玩儿也没办法呀。”

她连着赢了很多局，谢予乐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刚开始只是输了游戏才喝，几杯下肚就上了瘾，他最后喝得神志不清，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问：“姐姐，为什么现在这么会玩儿？是不是……偷偷练了……”

“是啊。别喝了，走吧。”杨瑾见他还要往嘴里灌酒，夺过他手里的杯子，起身去把他身子扶正了靠在轮椅上。

“姐姐，”谢予乐仰起脑袋看着她，一双眼睛像小狗一样亮晶晶湿漉漉的，他委屈道：“裤子湿了……”

杨瑾低头看了看，他穿了黑色裤子，光线太暗也看不出什么，只好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没事，带你回家洗洗。”

好在是水喝得多，尿了也没什么味儿，她推起轮椅带着谢予乐出去了。

“你住哪？”

“不知道……”他闭着眼睛，一阵夜风吹过来带起他额头上的碎发，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半天才眯起一条缝来看，伸手指了指道：“这边！不对，应该是……这边。”

杨瑾看着他指的垃圾堆，叹了口气：“算了，跟我走吧。”

走着走着他还开始唱起歌儿来，杨瑾问他：“你很开心吗？”

“开心啊！当然开心，我昨天……”他晃了晃脑袋，咧开嘴笑起来，“昨天又拿了冠军，老师夸我……夸我有天赋。”

他说着嘴巴又垮下去：“下周要考试了，我妈让我……好好学习……我偷偷去、去练动作，应该不会被骂吧？”

杨瑾稀奇道：“喝多了，还变成中学生了么？以前也不发酒疯啊……”

他抬起头眼睛对着杨瑾，笑得很好看。

“姐姐要带我去哪？姐姐抱抱。”他说着似乎真的要起来抱她，却连屁股都抬不起来。他拍拍自己的大腿，疑惑道：“奇怪，为什么动不了？不听话……”

“别乱动！一会儿要摔下去了。”杨瑾严肃道。

“知道了，姐姐别凶。”他委屈地低下头。

“没凶你，”杨瑾简直没脾气，她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听话。”

她很快就带着他回了自己家，一路的风好像把他吹清醒了点，看着眼前陌生的门谢予乐问道：“你家吗？”

“嗯，”杨瑾开门，把他推了进来，“毕竟是我把你灌醉的，得负责啊。”

她看看他的裤子，问道：“你自己脱还是……”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一下觉得无比尴尬，可又没有办法。

“我，我自己来！”谢予乐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道，“卫、卫生间在哪？”

“你能行吗？”杨瑾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自己推着他去了卫生间。他头昏脑胀晕晕乎乎的，但看到杨瑾要伸手来脱他裤子，立刻清醒了十二分，叫道：“你别碰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怎么了，你还守身如玉啊？我又不会强上了你。”

“脏！脏得很……求你了，别碰我！别碰我！别让我更难堪了……”他抖着嗓子，几乎要哭出来，杨瑾只好收了手，看着他自己费劲地扒衣服。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他扯了两下裤腰，认命般抬头：“能帮我拿把椅子来吗？”

“行，毛巾和衣服要吗？”

“有衣服吗？”

“我的睡衣。买大了，凑合穿。”

“谢谢。”

“内裤要怎么办？要不，我去楼下超市给你买两条？”

“不用！我轮椅下面的口袋里有……纸尿裤。”

“哦，那挺好。”

她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一丝不挂地坐在那里，拿上衣挡了挡私处，见着她过来耳根子一红，眼神到处乱飞，不知道该看哪。

“放哪？”杨瑾拎着椅子问。

“这儿，”他指指淋浴喷头旁边的地方，又道：“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杨瑾抬手把莲蓬头取下来，顺便把放在置物架上的沐浴露也帮他拿下来，又把毛巾和衣服放在了马桶盖上。

谢予乐手臂一撑把自己挪到椅子上，突然皱起眉，看着自己的轮椅坐垫苦恼道：“哎，这儿怎么也湿了……”

“那怎么办？”

“得洗洗才行。”

“洗了你怎么坐？”

“不坐了，我……爬着出去？”

杨瑾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严肃道：“别开玩笑了，洗吧，我背你出去。洗完叫我。”

“真的吗？”

杨瑾转身出去，反手带上了卫生间的门。

等他洗完擦干穿好衣服，酒醒了大半，却又叫不出口了。他看着门口的的地方心想，要不还是爬出去算了，但地上又有水……他静静坐着为难，大脑又把刚刚发生过的事说过的话细细过了一遍，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真的抬头看了看浴室的窗户，心想直接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好像也很好。可他爬不上去，就算真要去死也不能在这里连累了她。

“洗完了？”杨瑾一开门就看到对着窗户久久发呆的人，她伸手把轮椅拉了出去，又进来在他身前背对着半蹲下来，“来，手给我。”

“对不起，我喝多了，给你添麻烦。”谢予乐不肯倾身。

“现在清醒了？”杨瑾扭头看他，“刚才让我背你都是醉话？”

谢予乐不作声。

“快点上来。”杨瑾催促道。

“能行吗？”谢予乐犹豫道。

“别废话，我天天健身呢。”

杨瑾身高有一米七，谢予乐比她高了十几厘米，但刚才看他的腿肌肉都萎缩了，不知道瘦了多少，杨瑾觉得背上几步是没问题的。

“抓紧了。”让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脖子上，她两手背到身后去托住他的大腿，没费什么力气就起来了。

“你也太瘦了，多重？”

“上次量体重好像是一百一十斤。”他想了想道。

“多吃饭，身上肉太少容易生病。”

“这样就好，再长胖下次你就背不动我了。”

“还想有下次？想得美呢。”

“啊，对不起……”

“今晚别走了，我去帮你把衣服晾上。”杨瑾把他在沙发上放下来。

“麻烦了……”

她走回卫生间去把他自己洗干净的衣服拿出来，路过沙发边丢给他两个手机，道：“说好的加微信，你自己弄，手机没有密码。”

谢予乐看看她，拿起手机操作起来。

杨瑾搭好衣服回来看见他还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问道：“要拖鞋吗？”

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还没说话又听她说：“好像没这么大码的，算了。没事，地上干净的。”

谢予乐笑笑，把她的手机递还给她。

“要睡觉吗？你喝了那么多酒，应该不好受。”

“嗯，晕。”

“怪我，你睡我床上吧。”

“那你呢？”谢予乐受宠若惊地眨眨眼。

“我室友今晚不回来，我跟她说一下，我睡她那屋。”

“哦……”谢予乐点点头。

“上来。”她又转过身子去背他。

把他背到床上放下来，谢予乐自己把腿捞起来摆正了放好，盖起被子躺下了。

杨瑾看着他摆弄那双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问道：“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

“啊，是啊。”他见到杨瑾之后总是对她笑着，这会儿突然惆怅地望着天花板，轻声道：“从腰往下都没有感觉，动不了，站不起来，连上厕所都……”控制不住。

杨瑾神色一动，沉默许久。谢予乐又笑起来，“抱歉，突然跟你说这些。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要帮你关灯吗？”

“嗯。”

她在他床边站起来，伸手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chapte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