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曦和尘夔歌篇 1）

凉的空气。他并没有将怀中的喜服交给任何人，而是用双臂将其紧紧环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旁人碰去一分一毫。那套玄黑纁红的喜服被他护在怀里，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流动，与他月白色的锦袍交相辉映，更显华贵非凡。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府门外的石阶之上。那里，一匹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的骏马早已等候多时。这马名为“踏雪”，乃是苏玉樊的心头好，此刻正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四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似乎也被主人那股子狂热的情绪所感染，跃跃欲试。

　　苏玉樊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一脸愁容的苏澄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自信到近乎嚣张的笑容，怀里的喜服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哥！我走啦！”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动。只见他足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即便是在这腾跃的瞬间，他的双手依然稳稳地护着胸前的喜服，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引得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发出一阵惊叹与喝彩。

　　紧接着，他稳稳地落在“踏雪”的背脊之上。落座的刹那，他迅速调整姿势，将那套喜服妥帖地安置在自己双腿与胸膛之间，一手揽住，一手勒缰，确保它不会滑落半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的兄长，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豪情：

　　“等着听好消息吧！今日日落之前，我定会让尘岚曦坐上这迎亲的花轿……哦不，是骑着这双龙并辔的骏马，风风光光地回咱们苏家！到时候，你可得准备好最大的红包，给咱们的‘新少夫人’改口！”

　　说罢，他不待苏澄再开口劝阻或叮嘱，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同时低头温柔地瞥了一眼怀中的喜服，仿佛在无声地承诺：别怕，马上就能见到你的另一半主人了。

　　“驾！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迎亲队伍瞬间动了起来。八抬大箱的聘礼由壮汉们扛在肩头，步伐整齐；吹鼓手们鼓起腮帮，唢呐声声高亢入云，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数十名手持长棍的苏家家丁护卫紧随其后，个个精神抖擞，喜气洋洋。

　　苏玉樊一马当先，白衣胜雪，白马如龙，而他怀中那一抹玄纁交织的喜服色彩，则成了这白色流光中最亮眼的一笔。

　　看着弟弟那副为了爱情连命都可以不要、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龙族族地的模样，苏澄心中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劝阻在这股汹涌的热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这位沉稳的长兄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马背上的弟弟轻轻摆了摆，动作迟缓而沉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送别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只不过这场“战争”的对象是龙族的威严和世俗的礼法。

　　“去吧，去吧……"苏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锣鼓声和家丁们的吆喝声，带着一丝疲惫的纵容，“木已成舟，我也拦不住你这匹脱缰的野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怀中那套华贵却略显单薄的喜服，又看了看那一队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哦不，是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眉头微微皱起，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叮嘱：“只是……记得，悠着点。”

　　春日的晨光彻底铺满了这座繁华的城镇，街道两旁的酒肆茶楼刚刚卸下门板，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原本平静的长街，忽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锣鼓声打破。

　　“咚咚锵！咚咚锵！唢呐声声入云霄——！”

　　只见街道尽头，一支前所未见的迎亲队伍如洪流般涌来。打头阵的，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马上的青年身着月白锦袍，衣袂翻飞，宛如谪仙临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紧紧抱着的那套玄黑纁红的男子喜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无数人的眼。

　　紧随其后的，是整整八抬大箱的聘礼，每一箱都贴着大红封条，系着绸花，由精壮家丁扛在肩头，步伐整齐划一；再往后，是数十名手持红棍的护卫，以及一支吹鼓手乐队，唢呐吹得高亢嘹亮，仿佛要把这春天的天空都捅个窟窿。

　　这般阵仗，瞬间吸引了全城百姓的目光。

　　街边，一位正挑着担子卖炊饼的老汉停下了脚步，扁担压在肩头忘了卸，瞪大了眼睛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乖乖！这是哪家娶亲这么热闹？俺在这街上卖了二十年炊饼，也没见过这般大阵势！连个新娘子的轿子都没有，倒是那苏家二少爷怀里抱着一套男装喜服，莫不是……"

　　旁边一家绸缎庄的掌柜刚打开店门，手里还拿着算盘，见状也忍不住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可不是嘛！你看那领头的，那不是苏家的二少爷苏玉樊吗？平日里就爱胡闹，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全是男人？难不成是要去给哪位公子哥儿‘冲喜’？”

　　不远处的巷口，几位正在浣纱的妇人聚在一起，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咚！咚咚！锵——！”

　　“嘀嗒——嘀嘀嗒——！”

　　只见街道尽头，一支规模空前的仪仗队如洪流般涌来。打头的是八名精壮汉子，手持红漆长棍，开路清道，喝声如雷：“回避——！迎亲——！”

　　紧随其后的，是一支由十二人组成的吹鼓乐队。他们身着崭新的青布短褐，头戴红花，一个个腮帮子鼓得如同塞了两个鸡蛋。领头的唢呐手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金铜打造的唢呐高高扬起，吹出的曲调高亢入云，穿透力极强，仿佛要将这春天的苍穹都捅个窟窿。锣声铿锵，鼓点密集，钹音清脆，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曲既喜庆又带着几分“杀气”的《百鸟朝凤》，硬生生将原本柔和的春晨搅得热火朝天。

　　在这喧闹的乐声中心，苏玉樊一马当先。他胯下白马“踏雪”四蹄翻飞，鬃毛随风狂舞。他本人则一身月白锦袍，怀中死死抱着那套玄黑纁红的男子喜服，脸上挂着灿烂得有些耀眼的笑容，对周围投来的目光照单全收，甚至还得意向几个熟识的街坊挥手致意。

　　这般阵仗，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

　　春日的晨光如金箔般洒落在隋朝江南的丘陵之间，柳絮轻扬，桃李争妍。苏家的马队自临潼镇出发，踏着晨露与薄雾，一路向南，直奔隐于云梦泽深处的龙族族地。马蹄踏碎露珠，惊起林间宿鸟，鼓乐齐鸣，红绸飘舞，一派喜庆之象。然而，当队伍行至龙族族地前那片苍翠竹林边缘时，为首的苏玉樊却忽然抬手，轻轻一挥。

　　“停——前头不许太吵。”

　　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鼓乐戛然而止，乐师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苏玉樊翻身下马，玄色锦靴踏在湿润的泥土上，衣袂随风轻扬。他身后那支由苏家精心组建的迎亲鼓乐队，顿时鸦雀无声，只余春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玉樊整了整腰间玉带，嘴角微扬，眸光如星，步履从容地朝族地大门走去。他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少年郎特有的骄矜与得意，仿佛今日不是迎亲，而是凯旋。

　　族地守卫正倚门闲谈，忽闻动静，抬头一望，顿时如遭雷击。

　　“苏……苏二少爷？！”

　　那守卫手一抖，长矛险些落地。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苏家二公子，竟真敢亲自来龙族族地抢人成亲？

　　苏玉樊却笑得温润如玉，仿佛只是来串门的贵客：“本少爷来接媳妇了，岚曦呢？”

　　“尘、尘岚曦公子？”守卫结结巴巴，额角冒汗，“他……他昨夜熬药熬得晚，今晨还未起呢……”

　　“哦？”苏玉樊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正好，省得他害羞。”

　　他迈步便往里闯，守卫慌忙拦上：“二少爷！使不得！尘公子尚未醒，更未应允婚事，您这般……不合礼法！”

　　“礼法？”苏玉樊朗声一笑，衣袖一拂，竟将守卫轻轻推开三步，“我苏玉樊娶我心上人，何须他人点头？”

　　说罢，大步流星，直趋内院。

　　守卫脸色煞白，转身拔腿就跑：“快！快去禀报族长！苏家二少爷闯进来了！”

　　而此时，苏玉樊已立于尘岚曦房门前。门扉虚掩，一缕茶香淡淡飘出。他推门而入，屋内静谧如画。

　　尘岚曦伏在案上，青丝散落，眉目如画，呼吸轻缓。桌上半杯凉茶静置，茶汤微浊——那正是昨夜苏玉樊借“探望”之名，亲手所奉，暗中掺了安神香的茶叶。此香无色无味，却能令人沉睡至午时方醒。

　　苏玉樊立于榻前，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心头柔软如春水荡漾。

　　“睡着的样子，真像只乖巧的小狐狸。”他低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了梦中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猩红盖头，轻轻在尘岚曦头上比划，红绸映着白皙的面容，宛如新婚画卷徐徐展开。

　　“完美。”他低笑，眼底泛起灼灼光华。

　　随即，他迅速脱下外袍，换上早已备好的大红喜袍，金线绣龙，祥云绕身，一派新郎气象。又小心翼翼地为尘岚曦披上同制的喜服，系带束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岚曦，别怪我……”他低声呢喃，“若等你清醒，你定又要躲，又要推辞，说‘族规不可违’‘身份不可乱’……可我等不了了。”

　　他将那人轻轻横抱入怀，尘岚曦迷迷糊糊动了动，眉心轻蹙，却终究未能睁眼，只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苏玉樊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回家了，”他轻声道，“回家成亲去咯。”

　　他抱着人，大步走出房门，喜袍翻飞，红绸飘动，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痴情郎君。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带着喘息与怒意。

　　“你——在做什么！”

　　来人正是尘夔歌，龙族八少爷，尘岚曦的八弟。他衣衫未整，发带松散，显然是从他自己房中匆匆赶来，额上沁着细汗，眼中怒火翻腾。

　　苏玉樊脚步一顿，却毫不退缩，反而将尘岚曦护得更紧，昂首直视：“夔歌兄，我来接我媳妇，合情合理，何错之有？”

　　“胡闹！”尘夔歌厉声喝道，一把攥住苏玉樊手腕，“岚曦根本不知情！你竟敢用药迷他？你可知这是亵渎龙族贵胄，按族规可斩！”

　　龙族族地深处，古木参天，藤蔓如龙蛇般缠绕在青石廊柱之上。此时正值上午，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与淡淡的龙涎香。四周桃花灼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