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歌迎上大哥的目光,神色也是一言难尽。他看着尘煊和尘忆楦像两块牛皮糖一样死死扒在大哥腿上,实在没眼看下去,轻咳一声开口道:“大哥,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你也知道,当初我们所有人都因为干涉人族的事情,被长老关在族地禁足,唯独你还能自由出入。你若不出去,我们岂不是要在这族地里关上一辈子?”
尘岚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耳边是两个弟弟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恳求,吵得他脑仁生疼。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喝一声:“停!停停停停停!”
尘煊和尘忆楦的动作一僵,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尘岚曦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找!我找还不行吗!松手!”
话音刚落,那两只挂在腿上的“挂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尘忆楦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欢呼雀跃道:“太好了!大哥万岁!终于能出去透气了!”尘煊也喜笑颜开,刚才的悲戚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雀跃。
尘岚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缓解那股因纵容弟弟们而产生的阵阵眩晕。他只觉得这春日的暖风都变得燥热起来,吹得人心烦意乱。
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尘皓霜见局势不妙,那些长老们最忌惮的“出族地”大计眼看就要被大哥点头应允,若是真放这几位祖宗出了门,自己作为留守的“监管者”肯定难辞其咎。他眼珠一转,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尘岚曦身上,便脚底抹油,悄无声息地向竹林深处挪去,准备开溜。
“想往哪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尘岚曦眼疾手快,甚至没有看清他动作,宽大的袖袍一挥,修长的手指便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正欲遁走的尘皓霜的手腕。
“啊!”
尘皓霜被吓得一激灵,浑身的龙鳞仿佛都在那一瞬间炸了起来,原本淡定的神色瞬间龟裂。他僵在原地,不敢再挪动半分,只能干笑着转过身,对上尘岚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尘岚曦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寒意:“你往哪跑?嗯?书比命还重要?”
尘皓霜被这声音吓得心头一颤,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大……大哥……我突然想起来……我借的那本《上古龙纹考》还没看完……长老们说了,看完才能……”
“哦?书还没看完?”
尘岚曦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你别看了,正好和尘封寺一起,出族地去找吴澄、苏澄、苏玉樊几个人。那边缺人手,你们去正好补上。”
话音刚落,尘皓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石化在原地,脑海中只剩下“出族地”三个大字在嗡嗡作响。
一旁原本事不关己、正低头摆弄衣角的尘封寺猛地抬起头,一脸懵懂与错愕,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茫然的目光在大哥铁青的脸和石化了的尘皓霜之间来回游移。
尘夔歌在一旁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憋笑,看着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尘皓霜吃瘪,这场景实在难得。而尘忆楦和尘煊更是毫不掩饰,凑在一旁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尘岚曦懒得再跟尘皓霜废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拖着他便往长老议事的竹堂走去,尘封寺见状,也只能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议事竹堂内,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正围坐品茶。见到尘岚曦气势汹汹地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进来,长老们面面相觑,手中的茶盏都放了下来。尘岚曦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为了寻找失踪的故人(以及为了龙族的未来),需要让这几人随行出族地。
长老们交换了几下眼神,低声商量了一番。虽然族规森严,但尘岚曦的面子不得不给,加之“寻找故人”这个理由在龙族重视情义的传统里也算正当。最终,大长老轻咳一声,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罢了,既然是随大公子办事,便准了你们通行令,切记不可在外惹是生非。”
尘岚曦接过两块刻着古老龙纹的通行令,随手抛给了尘皓霜和尘封寺。
尘封寺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指尖触碰到上面冰凉的纹路,看着那代表着自由出入许可的符文,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愣。他沉默了半晌,低头反复摩挲着令牌,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幸运”中回过神来——这就……真的能出去了?
尘皓霜木然地捏着那块象征自由的通行令,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脸上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灰败神色,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通行证,而是一纸发配文书。
待走到无人处,他才蔫头耷脑地凑到尘封寺身边。见四周竹影婆娑,确实没了旁人窥视,他忽然凑近,趁着尘封寺还在发愣,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啪嗒。”
这一下亲得干脆利落,毫无预兆。
尘封寺整个人都呆住了,白皙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一片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他愣愣地转过头,眼神茫然又无措,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位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四弟为何突然发疯。
尘皓霜亲完便有些后悔,见尘封寺这副呆样,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一转身,脚底抹油般拔腿就跑,试图用速度掩盖尴尬。
“你……”
尘封寺愣了半晌,直到那抹身影跑出几丈远,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摸着发烫的脸颊,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咬了咬唇,随即拔腿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恼的颤抖:“尘皓霜!你给我站住!”
尘封寺脚下生风,几步便追上了前面的身影,伸手一把扣住了尘皓霜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急切。
尘皓霜被这突如其来的拉力拽住,只得乖乖站住身形。他回过头,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少年,原本那点子逃跑的尴尬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的笑意。
此时的尘封寺,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脸庞此刻红得滴血,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得厉害,半晌才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羞恼的质问:“你……你又占我便宜。”
“哪有?”尘皓霜非但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脸颊,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明明是你跑得太慢,我这是在激励你。怎么?要不你也亲回来?”
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偷听这少年间隐秘的心事。
尘封寺的脸颊像是被晚霞浸染过一般,红晕久久不散。他别过脸去,不敢直视尘皓霜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不……不要。”
尘皓霜见他这副害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牵起尘封寺微凉的手掌,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走吧,”尘皓霜收敛了玩笑的心思,握紧了手里的通行令,语气里带着一丝即将踏足未知的期待与感慨,“现在人族是哪个朝代了?外面的世界,怕是早已沧海桑田。”
尘封寺任由他牵着手,脚步有些迟缓地跟上,耳尖那抹红色在春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努力平复着心绪,略一思索,声音还有些不稳:“……好像是……隋?”
“隋?”尘皓霜闻言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隋朝?离我们上次出去……已经过去多久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尘封寺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迷茫:“不知道,反正很久了……走吧,先去找找苏澄他们。”
尘皓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并肩走出了龙族族地。族地之外,是一片连绵无尽的深山老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布满腐叶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跟紧我。”尘皓霜低声道,随即闭目凝神。下一刻,一股磅礴而隐晦的龙族法力自他体内涌出,化作无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些挡路的荆棘仿佛感受到了来自血脉上的威压,纷纷退避,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尘封寺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尘皓霜专注的侧脸和那从容不迫的探路手段,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即便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尘皓霜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强大。
凭借着强大的龙力感知,探路的过程异常顺利。没过多久,那股无形的探查之力便捕捉到了远方隐约的人烟气息。尘皓霜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找到了,在东南方。”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脚下,一座颇具规模的人族城镇依山傍水而建,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到市井的喧闹声。
尘封寺站在山岗上,眺望着不远处那座在春日余晖中升腾着人间烟火的城镇,眼中流露出一丝恍惚。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族的变化真大啊,曾经的断壁残垣,如今竟已繁盛至此。
尘皓霜缓缓收回探路的龙力,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木,落在那片屋檐瓦舍之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上次出来,还是战乱时期,那时候胡人肆虐,满目疮痍。如今看来,倒是安定许多了。
尘封寺轻轻点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是啊,现在看起来,人族已经安定很多了,连这山林之外的气息都平和了不少。
尘皓霜不再多言,他深知此行的目的。他重新凝神静气,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这一次,他收敛了探路的威压,转而调动起血脉中对同族气息的敏锐感知,开始用龙力仔细探查尘忆楦那枚特制龙鳞的独特波动。
银色的感知如水波般向人族城镇蔓延而去,带着一丝急切与探寻。
尘封寺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只见尘皓霜闭目凝神,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晕,那是龙族特有的血脉感知在波动。
没过多久,尘皓霜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找到了!在那边!”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向着城镇深处掠去。尘封寺见状,连忙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两人在错综复杂的巷陌间穿梭,脚尖轻点屋檐,衣袂在春日的晚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