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肆拾捌

医院的冷光惨白刺眼，太平间的冷气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严浩翔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意。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快要把他拖进地底，原本就因醉酒而混沌的脑袋，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唯有“贺峻霖”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得生疼。

长廊尽头的停尸床静静躺着，白布覆盖下的轮廓单薄得让他窒息。严浩翔停在床前，指尖抖得几乎无法并拢，指腹反复摩挲着白布的边缘，冰凉的布料触感，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防线。他深吸一口气，冷气灌入喉咙，呛得他眼眶瞬间泛红，终于，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掀开了那层隔绝生死的白布。

贺峻霖的脸毫无保留地撞进眼底。

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褪成了浅淡的灰白色，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眉眼紧紧闭着，安静得不像他。那个会笑着闹着挽着他胳膊，会在他耳边轻声说爱他，会把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的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连一丝起伏的呼吸都没有。

严浩翔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疼得他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即将冲出来的哭喊。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靠近贺峻霖的脸颊，当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进心底，冻得他浑身一僵。

那不是他熟悉的温度。

不是抱着他时温热柔软的温度，不是亲吻时带着浅淡笑意的温度，不是牵着手时暖得让人安心的温度。

是冷的，彻骨的冷。

严浩翔心中那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恸瞬间决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贺峻霖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严浩翔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床边紧紧抱住身前冰冷的人，脸埋在他微凉的颈窝，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在空旷死寂的太平间里回荡。

“霖霖……霖霖你醒醒……”

“你看看我……我是严浩翔啊……霖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呢喃，一遍遍地抚摸着贺峻霖冰冷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就能让他重新睁开眼，笑着喊他一声“严浩翔”。

门口，马嘉祺、丁程鑫、刘耀文、宋亚轩四人静静站着，看着里面崩溃到失去所有力气的严浩翔，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痛楚再次翻涌上来，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马嘉祺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先出去吧，让翔哥单独和贺儿说说话。”其余三人没有说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转身轻轻带上太平间的门，将所有的悲痛与哭喊，暂时关在了那扇冰冷的门后。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四人在门外站得双腿发麻，太平间的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严浩翔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早已干涸，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他没有看门口的四人一眼，径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死寂。

四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刘耀文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翔哥！”马嘉祺、丁程鑫、宋亚轩反应了片刻后也立刻紧跟着追了上去。

楼梯间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严浩翔走得很快，一路直奔医院顶楼的天台。刘耀文紧随其后，心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疯狂蔓延。

天台的门被一把推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刘耀文冲出去的瞬间，只看到严浩翔毫不犹豫地朝着天台边缘走去，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翔哥！”刘耀文失声大喊，疯了一般朝他冲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严浩翔已经站上了天台边缘，寒风掀起他凌乱的衣角，他闭上眼，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无边的黑暗与寒风，紧接着，毫无留恋地一步迈了出去。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刘耀文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了严浩翔的手腕，巨大的下坠惯性带着他往前冲去，差点一同被拽下高楼。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撑住边缘的墙壁稳住身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人悬在天台边缘，拼尽全力拽着严浩翔。

严浩翔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满脸慌乱、拼命想把自己拉上去的刘耀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无尽的绝望覆盖。他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涩笑容，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一般：“放手吧，耀文，我要去陪霖霖了……不然……他一个人会害怕的……”

“我不放！翔哥，你别松手！”刘耀文眼泪汹涌而出，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你不能这样！贺儿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严浩翔却像是听不见，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去掰刘耀文的手指，眼神里满是决绝：“听话，耀文，放开我……”

“不要！！翔哥，别这样！！”刘耀文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马嘉祺、丁程鑫、宋亚轩三人终于赶了上来，看到眼前惊险的一幕，三人脸色骤白，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慌乱地冲上前。丁程鑫和宋亚轩立刻从后面死死抱住刘耀文的腰，将他往后拽，稳住他的身体，刘耀文终于腾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严浩翔的手腕，马嘉祺也快步上前，死死扣住严浩翔的胳膊，四人拼尽全身力气，才终于将悬在边缘的严浩翔一点点拉了上来。

可双脚刚一触地，严浩翔就像是彻底疯魔了一样，挣扎着再次往天台边冲去，马嘉祺刘耀文眼疾手快的堵在他面前。见跳楼不成，他又猛地转头，朝着一旁的水泥墙狠狠撞去。

眼看他的头就要狠狠撞在墙上，丁程鑫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挡在了墙壁前。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严浩翔重重撞在丁程鑫的胸口，丁程鑫闷哼一声，疼得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缓不过劲。刘耀文和马嘉祺见状立刻上前按住他，可他此刻力气大得惊人，两人竟都有些按不住。

一旁的宋亚轩因双腿发软而跌坐在地，眼前的混乱与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令他几乎窒息。他的眉头深锁，仿佛承载了千钧重压，心底的疼痛如同藤蔓疯长，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那种密不透风的痛楚，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无法挣脱。

片刻后，宋亚轩缓缓站起身，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冷厉，他几步冲到三人面前，一把推开拼命拉着严浩翔的刘耀文，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严浩翔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天台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刘耀文、马嘉祺、丁程鑫呆呆地看着突然爆发的宋亚轩，连疯狂挣扎的严浩翔也瞬间安静下来，怔怔地保持着被打后的动作，侧着头望着眼前黑暗的角落。

“你这个样子，对得起贺儿吗？！”宋亚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砸在严浩翔的心口，“他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着，让你替他看遍人间四季，你就是这么答应他的？！你就是这么爱他的？！”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不该这样作践自己！不然……”话未说完，宋亚轩的声音已然哽咽。他紧紧咬住下唇，竭力压抑着心中的酸楚，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片刻，他偏过头，迅速抹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就你现在这个寻死觅活的样子，怎么让他走的安心？”

严浩翔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眼泪再次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天台之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三四分钟后，严浩翔才在丁程鑫和马嘉祺的搀扶下向楼下走去，刘耀文和宋亚轩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一间安静的私人病房。

刘耀文坐在进门的沙发上，宋亚轩蹲在他身前，轻轻给他胳膊上的擦伤涂着药膏，动作小心翼翼。丁程鑫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疼痛还未散去。马嘉祺倚着墙壁，站在丁程鑫身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严浩翔则坐在刘耀文对面、靠里侧的沙发上，医生正低头给他处理手上和胳膊上的擦伤，他面无表情，眼神放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很快处理完伤口，可是在病房内那股凝重的气息的压抑之下，没敢多说些什么，只是轻手轻脚地放下药默默地退出了病房，仿佛害怕打破了那片寂静。

病房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马嘉祺猛然回过神，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顿时微变。他轻手轻脚地迈步走出病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五六分钟后，他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得仿佛压了一座山。他张口道：“我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你们……”话音未落，却被严浩翔低沉的声音轻轻打断：“是公司的事吗？”

马嘉祺一怔，还未及回应，严浩翔已然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暗藏波澜，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令人无法忽视。“我也去。”这一句落下，如同石子投湖，在其余三人之间激起涟漪。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目光复杂。

迎上他们的注视，严浩翔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里隐隐透着苦涩，却掩不住眼底骤然浮现的一丝冷厉。他语气低缓，却字字清晰：“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了。”这一句话，仿佛是一道宣言，又似某种承诺，将他的决意展露无遗。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要让他，付出代价。”那声音轻却字字有力。

马嘉祺看着他眼底的决绝，轻轻点了点头。

严浩翔缓缓站起身，朝着马嘉祺走去。马嘉祺与丁程鑫对视一眼，也转身准备朝门外走去。就在严浩翔经过宋亚轩身边的瞬间，宋亚轩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等一下。”严浩翔侧过头去看他，马嘉祺也应声回头，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住了动作。

只见宋亚轩缓缓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泛着温润光泽的物件，轻轻递到严浩翔面前。

那是贺峻霖从不离身的转运珠。

看清那枚转运珠的瞬间，严浩翔怔了怔，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睹物思人，丁程鑫难过地别过头，不忍再看；刘耀文和马嘉祺也纷纷低下头，死死压抑着眼底翻涌的泪水。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声音轻轻颤抖：“这个……应该是给你的。”

严浩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小小的转运珠，指尖触碰到珠子的刹那，仿佛还能感受到贺峻霖残留的温度。

泪水瞬间氤氲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掌心的转运珠上，晕开一片温热的湿痕。

他紧紧攥着那枚转运珠，攥得指节泛白，仿佛攥着贺峻霖最后留下的、唯一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