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丹阳的挑衅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某些东西却悄然改变了。穆晏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转学生,与周围人相处融洽,但祁聿能感觉到,那层耀眼的光芒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尤其是在面对肖奕秋和与竞赛相关的话题时。
秋意渐深,白昼缩短,放学时天色往往已经擦黑。桂酒巷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黯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这天晚上,两人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祁聿习惯性地放慢速度,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引领着他的手,扶在了自行车的另一边车把上。
“这边路不平,我帮你扶着这边,你看前面就好。”穆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稳稳地覆在祁聿微凉的手背上。接触的面积并不大,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秋季夜晚的寒意,直抵心尖。
祁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温暖和黑暗中这点无声的支撑。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穆晏保持着那个姿势,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同一辆自行车的车把,像连体婴般,缓慢而平稳地行走在昏暗的巷道里。
穆晏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小心地引导着方向。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平稳而清晰。祁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秋夜清冷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手背上持续传来的温热触感,像一个小小的暖炉,熨帖着他常年冰凉的皮肤。车轮碾过石板的细微声响,远处人家隐约的电视声,还有彼此交织的、轻浅的呼吸声,构成了一曲静谧的夜曲。
这段路并不长,不过几十米,走到有光亮的地方,穆晏便很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黑暗中一个必要的、寻常的互助。
“好了,前面亮堂了。”穆晏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不出任何异样。
手背上的温度骤然消失,留下一片微凉的虚空。祁聿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他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穆晏推着自己的车,与他并行,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巷口那家新开了豆花店,听说甜咸都有。”
之后的好几个夜晚,只要天色够暗,穆晏总会不着痕迹地重复这个举动。有时是扶住车把,有时是在某个特别黑的转角,轻轻搭一下他的手腕,提醒他注意脚下。动作始终克制而有分寸,理由也冠冕堂皇——路黑,不安全。
祁聿从最初的僵硬不适,到后来的默许,再到最后,甚至会在这段黑暗的巷道里,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那片刻的、无人可见的靠近,期待那黑暗中唯一的温暖源。
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穆晏的一切。留意他听课时的专注侧脸,留意他和别人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留意他修长手指转笔时的灵活,甚至留意他每天更换的、却永远是干净清爽的校服衬衫领口。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的心扉。他会在穆晏对他笑时,心跳失序;会在穆晏靠近时,耳根发热;会在看到穆晏和旁人相谈甚欢时,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的涩意。
他不敢深想这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贪恋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在黑暗中悄然传递的温暖与陪伴。
白天,他们依旧是关系不错的同桌,讨论题目,分享零食,偶尔在课间说几句闲话。一切如常,界限分明。
只有在那段昏暗的、被夜色和老旧路灯庇护的桂酒巷里,某些心照不宣的、逾越了普通同学界限的瞬间,才会悄然发生。像两个共享秘密的孩童,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彼此的世界。
这天夜里,祁聿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穆晏掌心的温度。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黑暗中穆晏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总是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击着胸腔。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而他,无力阻止,甚至……不愿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