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一声清脆的童音把分明的世界唤了回来,光芒淡下,重新能视物的白浅她看见一个身形巨大的女人。
那女人下半张脸覆着面罩,露出的眉眼却极好看,圆圆的杏眼中混着几分天真的媚态,眼波流转中又藏了狐狸般狡黠的光。她正指着白浅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她叫我阿娘哎。”
白浅一愣。
然后她发现不对劲——不是女人体型庞大,是她自己太小了。小到能在对方瞳孔里看清自己的全貌:肉嘟嘟的手,奶呼呼的脸,一个比方才遇见的那个女娃娃还要小上许多的小东西。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瞳孔中的小人儿也跟着眨了眨眼。
若时影在这里,大概会告诉她:你现在是个婴儿。而你眼前这个人,叫易缘。
“她是想吃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阴寒刺骨,像一条蛇顺着脊背爬上来。白浅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扭头——
她愣住了。
那人背光而立,比现实里更亮更大的十三轮明月悬在头顶,让他整张脸都隐没在刺目的光晕里,只剩一个修长的剪影。
白浅不适地眯起了眼,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进,只觉得那轮廓、那姿态、那走近时的步幅像极了时影。
她几乎要喊出声。
但当那人弯腰伸手将她抱起。她的脸离他只有几寸远,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可就在这咫尺之间,她才恍然——不是时影。
她甚至不想用“相似”来形容。
时影的眉眼是舒淡的,像远山被晨雾洗过,一张脸写满了端正。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不见一根碎发,温雅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眼前这人却不同。
这人比时影壮实很多,肤色带着几分浅灰,胡子拉碴,额前垂着两缕龙须发,随意地散落着,像山间的野藤,不拘不束。额头比时影宽出一分,眉骨的走势更陡,眉眼狭长,眼窝深陷,像两笔被拉长的墨痕,尾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鼻翼稍阔,嘴唇也厚了一分,下压的唇角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气势,颧骨高出那一线,整张脸的骨骼感便陡然凸显出来,棱角分明,像刀削斧凿,每一处转折都带着力度。
耳朵也生得不一样——又尖又长,耳骨外翻,像某种警觉的、随时会振翅而飞的夜禽。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时影的眼睛是清的,像山涧的泉。而眼前这人的眼底藏着东西——时不时透出几分邪气,像深潭底下有暗涌在缓缓翻动,你看得见水面在晃,却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白浅觉得碍眼,便抬起那只肉嘟嘟的小手,精准地拽住了这人额前垂落的那缕额发,狠狠一扯。
假时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瞪了过来——白浅被那一瞪钉在原地。那目光里的厌嫌像淬了毒的针,从她的瞳孔扎进去,顺着血脉一路凉到脚底。她遍体生寒,小手一哆嗦,乖乖松开了那缕头发。
她正打算干嚎两嗓子给自己壮壮胆,一只大手已经捂了上来。任她用出吃奶的劲儿去掰,那手依旧纹丝不动,像焊在她脸上一样。
易缘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易缘擎苍。
她眼睛发亮,语速一个字比一个字快:
易缘她不会是你的种吧?你身上的魔气,莫不是这么染回来的?孩子娘是谁?抛弃了你?你这样对小孩,以后可会恨你的哦。
擎苍。
白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时影中毒等着她搭救”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亮了不到一瞬,就被对擎苍身份的好奇彻底取代。
这真是她爹?
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看着就不像好人的脸,等待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