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的气息一点一点淡远,像一缕烟落在空中,时有时无,白浅半睁开一只眼,眼珠慢悠悠左右一转——一座毫无辨识度的林子,同样的树,同样的灌木,连空气里那股湿腐味儿都一成不变。
时影背着她在这林子里绕了半个月,依旧没有出去,却偏偏沉得住气,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除了她开始装睡那会儿情绪崩了一瞬,多说了两句话,之后再也没透露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闷葫芦。
白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定等时影沐浴回来,找个不尴不尬的时机“醒”过来——虽然不用自己走路的感觉还不错,但一直这么耗下去,她猴年马月才能从时影嘴里撬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
定好计划,她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可师出未捷身先死,她等到魂都快被周公勾走了,时影依旧没回来。
她估了估时间,心下一惊——别说沐浴,这时间都够时影把皮洗秃噜了。
难道迷路了?
不可能。她还在这儿,时影不会跑太远。
难道遇上了泥人?
白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时影不至于连个泥人都打不过……吧?
她一连在心里否认了好几遍,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背被虫子叮了一下。
白浅.嘶——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弹跳起来,朝着刚才靠背的树干就是一脚。
树干晃了晃,灰色的叶子如雪花般簌簌飘落,像是受了大委屈,无声地控诉她的无理取闹。
白浅望了望天,心想,反正都起来了,那就去看一眼吧。
她弯腰捡起一片树叶,贴在树干上。叶片微光一敛,化成了她的模样——不,是时影的模样。
她盯着假白浅那张和时影如出一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这种顶着别人的脸、听着别人嘴里的设定摸索来路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来路真的重要吗?
没有来路她就无法前进了吗?
她此刻已经站在了这里,如果前方的路必须要她背后有路才会出现的话,那她自己想象一条出来不也可以吗?为什么要执着于那已经消失无踪的“真实”呢?
再说既然已经消失,那便是从真实跨入了虚幻,她又为何不能从虚幻里拉出一条真实的路来呢?
“过去”,就该是为了“未来”服务的。
她闭上眼,心念一动。一张全新的脸在骨血间缓缓成形。再睁眼时,她抬手拍了拍假白浅的脸颊,释然一笑:
白浅.我不要你了。
起身离开,一步,两步,三步,一步比一步洒脱,一步比一步轻快。
她没有再回头。
……
隐藏了气息的时影从远处一棵树后转出来,来到白浅刚才靠坐的位置。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假白浅,回想白浅方才的口型:“我不要你了。”
心下骤然一咯噔。
他想起自己发现白浅跳水装睡的那天。那时他哭过之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以往每次白浅沉睡,万物都会重塑轮廓,染上鬼界的阴森压抑,但色彩会丰富起来,可这次没有。白浅不识颜色,她造的景全是黑灰白调,但却像水墨山水图一样带着禅意,虚实交融中泄出旺盛的生命力,让人即便明知是假,却不自觉相信它真实存在。
除了白浅在装睡这个可能,他无法想出另一种可能性。
时影不清楚白浅突然毁掉一切想“重头再来”的原因是什么,也不清楚白浅的打算,他打算见招拆招。
但他等了又等,全然没料到白浅竟半个月毫无动静。他不由得开始担心——白浅会不会真的沉沉睡去了?他是不是不该拿以前的经验来套现在经历?
他不敢再等,但叫白浅不醒,才出了这一招试探:离开远超之前的时间,暗自返回查看,看她会不会有所动作。
试探成功了。
可怎么会这样?
忽然,白浅的气息变得似有似无,难以捕捉。他心头一紧,连忙提气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