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朝林深处追去,步伐急切,毫无停留,余光却把每一棵树影都犁了一遍。叶子沙沙沙地飘落,灰蒙蒙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只有极轻的碎响,鸟鸣声忽远忽近,宛若林子的呼吸。
时影忽然停下,挪开脚,露出那只被他踩上泥点子的绣花云履。
他抬头——一根离地十来米、斜伸出来的树干上,一个白衣女子赤着一只脚,脚趾紧紧抠着树皮。
时影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里,他的视线从女子的脚踝向上移,掠过她绷紧的小腿、匍匐前倾的腰身,落在她的脸上——
是白浅。
她的眼睛睁得滚圆,瞳孔微颤,嘴唇下压,抿成一条线,一副十足紧张的模样。
她对面不过两尺处,一条青蛇盘成三环,三角形的头颅微微后仰,信子一吐一缩,在空中画出细碎的光。
时影的手刚抬起,又悄然放下——他看见白浅五指明明以爪状紧抠着树皮,小拇指却极轻极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那是她憋不住兴奋时的小动作,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白浅根本就不怕。
她似乎只怕蝎子,一只蝎子在她眼前,她整个人都会弹跳起来,远离蝎子的接触面,抱住任何她认为能够帮她抵挡危险的东西。即便蝎子已经死了,她依旧会身子后缩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知道白浅在演戏,时影忽然就闲了下来,他这才注意到白浅的新脸竟与过去已经十分相近。
但当他正想探究一下哪些地方相像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想象不出白浅长什么样了——那张脸像从他记忆里剥离了出去,彻底消失了。
白浅恢复记忆了!?
不,不可能,只有白浅的脸消失了,其他事他还能想起来。
可那只是千年记忆。再往前那些呢?
时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掩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移开视线,去看那条青蛇。她兴奋是因为这是一条蛇吗?
风穿过林子,把灰色的叶子卷起来,旋了几圈,又放下。
时影弯下腰,将那只绣鞋捡起,在树干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闷,很轻,像风碰了碰树叶。
白浅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她听见了。
她没有低头,青蛇也没有,但气氛却露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锋芒。
时影眉头一凝,再度敲了敲树干,这次指间灌入一缕灵力,无声无息地刺向青蛇。蛇身猛地一震,向后一缩,说时迟那时快,白浅整个人向前一扑,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青蛇的七寸,落回树干上的姿势优雅而轻盈。
蛇尾狂甩,欲作最后一搏。她手上微一用力,威胁道:
白浅.愿赌服输!你输了!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掐死你。
青蛇张着嘴,细牙森白,整个身体僵在半空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白浅松了力道,青蛇才“嘶嘶——”了两声。
白浅低头打量了两眼时影,眼中的思量扎疼了时影的眼:
白浅.我可不认识他。你如此输不起,竟然想诬赖我!我看是你与他结过仇,自己却不记得了。
时影僵在原地,不知白浅话中真假。
青蛇看了他一眼,准确的说是看了他手中的鞋一眼,又“嘶嘶”了两声,仿佛在说“他手里还有证据,你说你不认识”,因为白浅听完便是一愣,脚趾在空气中蜷了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收回去,藏到垂下的裙摆后面。
她低头,盯着时影看了一会儿,突然喊道:
白浅.下面的小郎君,把鞋放下!我把这小蛇让你!
她没等时影搭话,便又冲青蛇道:
白浅.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丝毫没觉得自己前一秒把蛇卖了,后一秒还想从蛇口中套情报的行为有多么不可行。但青蛇不惯着她,它将头一歪,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半点求生欲都不存在了。
白浅眼中划过一抹怒意,顺着树干走了两步,折下几根青枝,指尖翻飞,三两下编成一只笼子,将蛇塞了进去,然后拎着蛇笼纵身一跃,落在地上。
白浅.你以为没你,我还没法知道了?
这话是对青蛇说的,却是在时影面前说的。时影心道白浅定是在指桑骂槐,一时间,悲喜交加。
然而白浅却没更多的表示,只是将蛇笼往他怀里一抛,并在他接住的同时,抓住了鞋尖。
白浅抽了抽,没抽出来,轻轻地皱起了眉。
时影方才不小心把姑娘的鞋踩脏了,我洗干净再还你吧。
白浅礼貌一笑:
白浅.没事,不必不必,本就沾了不少灰。
白浅.你们继续算账,我先走了。
她手上用了劲,抽出鞋便往脚上一套,抬腿欲走,时影连忙拉住她。
白浅回过头,眉梢微挑,目光落在他脸上,平平淡淡的,带着点点疑惑,像看一个突然拉住自己的陌生人。
他倏地一僵。
那目光太干净了。没有怨,没有恼,没有旧日相处时该有的一切痕迹。他忽然不确定了——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他?还是说,他不值一提?
他松开手,听不见白浅还说了什么,只看见白浅的背影决绝而潇洒,一步都没有停,仿佛急于奔向什么要紧的目的地。
时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十几步远,低头打开蛇笼。青蛇窜出来,毫不犹豫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以报复他方才助纣为虐。
他故意没有躲。
时影唔——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歪倒在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个背影听见。
看见白浅回头,他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也是在那刹那,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了的细节——那蛇是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