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面的蒸腾热气一寸寸冷下来,凉意从脚底钻进来,顺着骨缝往上爬。
时影缓缓睁开眼,方才还热气缭绕的温泉,此刻已然化作一方没有边际的幽潭。 他脚下依旧是那根与水面平齐的木桩,窄得仅容一足,水面漆黑,隐约能听见深处的水声汹涌,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踏出一步,便是被吞没。
他无端地相信着这个感觉,便从不尝试离开这根木桩。
一圈圈发光的“麻绳”环绕着他——那是无数根发光的丝线绞成的长索。赤如火,青如黛,金如霞,紫如烟——五光十色,层层交缠,编织成一道绚烂得近乎刺目的光河,寻不到尽头。
但站在他这个位置,能看到它的末端。
就在他正前方。
麻绳在此处散开,分成几股,最后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随时要飘散,又仿佛正在聚拢——有盛崖余少时习武,飞铙击碎的木屑;有浅小白月下训徒,落在肩头的清辉;有雾深立于窗前看雪,眼底深重的忧虑。
这与他生命等长的千年,是他能拼尽全力才能解开的全部记忆,是他作为“时影”而存在的时光尽头。
再多一丝,便会压碎他的元神。
可事实上,这对于整根光索而言,其实极不起眼,就像发尾的分叉,站远了看,甚至都看不到它。
一种极致的痛苦包裹住了时影。
他伸出手。
向那条绚烂得刺目的长索。
……
……
时影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滚烫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来不及压住,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血雾散入温泉的水汽里,几滴落入水中,在乳白的汤面上晕开,又缓缓滑散,像墨入清水,纠缠片刻,终归于无。
他撑着池壁,大口却缓慢地喘息着,肌肉僵硬到几乎难以动弹,像是魂魄还留在那片幽暗的水面上,留在那些细碎的光点之间,没能跟着回来。
听力逐渐恢复,他听见了外面凌乱的响动,正待仔细辨认,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一道黑影撞破窗户,裹着满身碎屑朝他扑来,尖叫声几乎撕裂夜色:“公子,救我!!!”
时影瞳孔微缩,认出了来人——重十三,那张有几分重明神韵的脸,此刻满是惊恐。
重十三扑到他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肩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衣袍上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
紧接着,另一道黑影也破窗而入。
时影一愣,进来的是无双,她进来之后见没人跟上,又往外撤了两步,然后扭头往破了洞的窗户外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多了两分尴尬。她朝时影做了个揖:

打搅了公子沐浴,无双这就离开。
无双抬起头,警告地瞪了一眼重十三,迅速地退了出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时影的脸色变了变。
重十三见窗外没人再进来,连忙张嘴就要告状:

公子你不知道,刚才——
出去。

两个字,没有起伏,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重十三僵住。他张了张嘴,想强行说些什么,却对上时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目光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疏离得像一柄冰刃,把他满肚子准备好的说辞钉死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公子。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姿态放得极低,

我不想死。让我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