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深脸色铁青,“千树”的光芒越来越弱,树影消散的那一刻,她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拉住了灵力再次透支的时影,双指并拢点在他眉心,一道金光没入时影脑中,雾深的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雾深我把我的记忆封存,寄存在你这儿,你不能忘记我是谁。
雾深如果我忘记了,你要负责告诉我。如果你出去了但我没有,那……
雾深顿了顿,她的赌运从来不好,但她决定再赌一次,赌时影初心不改,依旧是那个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盛崖余”。赌即便她被时影取代,时影也愿意克服一切阻碍,继承她的责任和使命。
雾深便成为我吧。
她看着抱头做痛苦状的时影十分不放心,撕了一片衣角,强硬地扯过时影的手,咬破,以时影的手做媒介,灌注神力龙飞凤舞在衣角上写下刚才的话。
字迹落定时,她将衣角折起,探入他襟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塞了进去。而后,她扣住时影的肩膀往后一甩,自己则借力跃起,落向最近那只脸狺的头顶。
雾深要是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就看那块布。
时影头疼欲裂,勉强稳住身形,一抬头,正见她站在沙狺头上摇摇欲坠:
时影你要做什么?
雾深嘴角一勾,带上了三分不服输的笑意:
雾深既在“鬼界”,自然得入乡随俗。
她就不信这幻境吸神力还吸魔力。
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敌人,最了解魔灵的,恰恰是那些一旦与之碰上就不死不休的神明。琅轩当年被白浅一缕神识逼得弃躯而逃,不是因为白浅强,而是因为两人有巨大的信息差——琅轩直到最后,都没弄明白白薇体内到底是什么,白浅却了解魔灵,了解到无需师授,便能推演出以浊气催生魔力的方法,再推出以魔力召雨的正确手诀心法。
雾深拉开手势的瞬间,乌云开始向她的头顶聚拢。
几乎是同时,那些向霉菌一样长在元神上浊斑,骤然传来剧烈的烧灼感,像黑色的火焰般,向四周灼烧着。
她没停。
她心底涌起一种撕裂般的情绪——
厌恶,为殊途。
兴奋,为同归。
两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绞缠、堆积,直到她开始分不清是她在驾驭这力量,还是这力量在吞噬她;直到幽蓝色的忘川水从云层坠落,细密的雨幕笼罩整片沙地。
那些方才还张狂嘶啸的脸狺,一触到这蓝色的水滴,便像纸扎人遇火,无声地融解、塌陷,化作一滩滩了无生机的湿沙。而她元神上的“黑色火焰”,却在雨中越烧越烈,沿着神魂的脉络疯狂吞噬,神魔之间泾渭分明的边界开始模糊,记忆的断片纷纷坠入火光,来不及辨认,便已化作青烟。
她在坠落。
身体很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忘川水幽冷的腥气。
她“砰”的一声,摔进那片被雨水浇透的湿沙里。冰凉从后背一寸寸漫上来,像水,像泥,像无数只异形的手,将她包裹。
意识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了天上那两轮浑圆却从不温暖的月亮——像黑盒子上凿了两个小孔,光从外面挤进来,抵达盒底时早已失了温度,却依然勾勒出了生命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