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数一百声,再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的名字。”
这句话被时影写在白浅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的第一页,十三月很亮,眼睛闭久了再睁开,就会满目皆白,需要缓许久才能看清东西。
白浅每次看见这句话,都要在心里骂一句:“拐弯抹角,婆婆妈妈。”
至于为什么在心里骂,是因为她看着时影那张脸骂不出口。
白浅.为什么你长得和我一样?
时影眉梢微动,语气平静:
时影你说倒了,是你,长得和我一样。
白浅.有什么区别?
时影前者,是我照着你“长”。
时影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
时影后者,是你照着我“长”。
白浅.我为什么要照着你长?
时影因为你记不得自己的模样了。
白浅撇了撇嘴,说不过时影,便安慰自己:是她不愿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小本子的第二页是十个“正”字,依旧是时影写的,他说:
时影你睡着一次,我就划一笔,上面的正字就是这样一笔一画攒出来的。
这个解释照样引发了白浅的不满:
白浅.你干嘛记我睡不睡觉?像个变态,对不起你这张脸。
紧接着,时影就露出了一个好似嫌弃又好似无奈的表情,然后用平直得像重复了无数次已然麻木的语气道:
时影你每次睡着,醒来都会重复以上。
话音落下,便精准地做出白浅下一瞬的反应——瞪大双眼,满目惊骇。
白浅.。。。
时影的表情比他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白浅信了。
白浅.所以我一睡着就会失忆?
那她这次是第五十一次在心里骂时影“婆妈”,第五十一次发出“他们为什么长得一样”的疑问?
想想真可怕。
白浅.你怎么不拦着我呢!十个正字,咱们少说也认识五十天了吧。也是用同一张脸的交情了,这次你得拦着我!
时影只是看了她一眼,却迟迟没有给答复,好似她在胡搅蛮缠。
白浅不高兴,但很快她便觉得自己确实胡搅蛮缠,强人所难。因为她只要不活动不说话,脑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放空,一放空,她就犯困。。。时影那样喜静,这简直和他的生活理念相悖。
不是她克服,就是时影克服。
求人不如求己,她决定自己克服。
可她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无聊——他们住在一座山上,据时影说,山里本来住了许多魑魅魍魉,但现在都跑了,甚至方圆几百里,她都寻不着一只来解闷。
她果断往更远处找。
时影跟着她,一直跟着,让她无法不好奇她和时影的什么关系。
她有话就问,虽然谁也不知道等会儿她会不会睡着,但睡着之前她只会越来越好奇,越来越因不知道答案而不痛快。
她问得很直接明了,而时影的回话却含蓄模糊,仿佛太直白的答案让他难以启齿:
时影一饮一啄,互相亏欠的关系。
白浅细细咀嚼时影的回答,却只嚼出一嘴空茫。
白浅.你也知道我的情况。除了这身修为,孑然一身。
白浅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白浅.我看你与我功法运作方式相左,我这身修为显然抵不得债了。你一直跟着我,只会得不偿失。
时影眉头蹙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浅,似要从她眼中挖掘出潜藏在这句话背后最深处的情绪,但白浅的眼睛太清澈了。和过去那双深不见底、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眼眸相比,此刻她的眼睛纯净得仿佛属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时影垂下眼,再抬起时,双眸里已经蓄满了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无端呵斥的犬:
时影你赶我走?
白浅被他这副神情噎住,莫名生出一股负罪感:
白浅.当然不是!
白浅.可你这样说…我很有压力。
她想了想,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白浅.要不这样吧,你直说,我欠你什么,想让我怎么还。至于你欠我的…
白浅想了想,觉得以自己的条件——一无所有,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武力。时影能欠她什么?想来想去,十有八九是救命之恩,便大度道:
白浅.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记得了。
听着白浅轻松的语气,看着她满不在乎的神情,时影的心忽然像被剜掉一块似的疼痛起来。
他分不清这疼是为自己,还是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成全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