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和爝同行的时间算不得长,互相搭话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他看得出,爝是条颇有心机的蛇,总是有意无意挑拨雾深和其他人的关系,假以时日,更是不好对付。对于这样的凶物,制服不了的话,绕行才是上上之策,所以话刚出口,时影就后悔了。
只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后悔也无用。
见时影沉默不语,爝眼底的审视化作一丝不耐,向前微倾:
爝说话!
电光石火间,时影想起了爝此前转送他竹蜻蜓时冰凉的眼神,念头一转,计上心来。
他迎着爝的目光,脸上凌厉的线条陡然一松,竟凭空生出几分柔婉。他睫羽微垂,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毫无破绽的、带着怯意的仰慕,连嗓音都变了调,清冷中掺入一丝刻意的柔软。他上前一步,双手朝着爝交叉抱在胸前的胳膊探去,作势要捧,被爝手疾眼快地躲过:
时影我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空气凝固了一瞬。
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张口结舌,耳朵尖以惊人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时影神色微动,张开双臂,往前一扑,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吓得爝连退数步,身形原地一旋,在雾深的目瞪口呆中,消失在了枯林上空晦暗的天光里。
雾深缓缓转过头,看向时影,只见时影已经站好,脸上娇羞怯懦的神情被疏淡冷肃替代,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她沉默了足足三息,反复告诫自己:假的,都是假的,少炘是假的,眼前这人故意幻化成她的模样演这一出,无非是为了羞辱她,激她怒极失言。她不能中计,不能遂了这阴沟里老鼠的愿。
可那怒火却如毒藤般自心腔深处疯长,蜿蜒缠绕,烧得她喉头腥甜。尤其当对方转脸望来,目光平静地与她相接时——那暗藏在底下的洋洋得意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雾深呵……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淬了毒的寒意。
雾深戏已罢幕,阁下还这般藏头露尾,连真容都不敢示人,是自觉面目可憎,羞于见光么?
她顿了顿,眼底怒火炽燃,言辞却反见奇异的清晰与刻薄:
雾深可怜虫。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裹挟着全然的鄙夷与失控的尖锐,狠狠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雾深即便最后你们窃得造物之能…
雾深的目光如冰冷的解剖刀,在时影身上寸寸刮过,最终定格在他脸上,吐出的话语里字字带刀,
雾深就凭你这等粗劣不堪的功底与品位,所造之物怕是连混沌未开时的蒙昧都不如——文明见了你,都得倒退数亿年,羞于为邻。
这番谩骂来得疾风骤雨,又刁钻刻薄到了极致。
时影却并未动怒。他静静听完,只将雾深话中未明词义归因于两人之间七千年的时代跨越造成的代沟,心中由此涌出一种怜悯——雾深的疯病看来是深入骨髓,无可救药了。
是了。方才那番做戏,定然是触及了她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莫不是白薇也曾当着她的面,用类似这般“热情”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向旁人“表白”过?
若是如此,她此刻这失控的暴怒与尖刻,倒像是一只被踩了旧伤、只能龇牙嘶吼却无计可施的困兽了。
时影旧伤溃烂,你若执意一遍遍去揭,它便永无结痂之日。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怜悯:
时影既知是戏,散了场,便向前看吧。
雾深。。。
雾深怔住了。
满腔的怒火、刻薄的讥嘲、被冒犯的耻辱,在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声的、柔软的墙。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失去了着力点,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谬感。
他在说什么?
他以为他在对谁说话?用这种……近乎悲悯的、劝导迷途羔羊般的口气?
她盯着时影,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嘲弄或伪善的痕迹,可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静得让她心头发毛。
雾深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回自己锋利的声音,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诘问,
雾深这又是演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