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没有离开。
他撑着止戈伞,隐去身形与气息,悄然跟在盛崖余身后。
他看着她,东转转,西溜溜,看似漫无目的,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街巷布局与守卫换岗的间隙——她在找出城的方向。而重明对此浑然不觉,直到望见城门轮廓,才后知后觉地拉住她:
#重明 前面不能再去了!
时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见盛崖余的目光,在一个行脚商人无意间露出的身份文牒上,停留了足足一口热茶凉透的时间。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算计,最终却归于一片沉寂——她没动手,因为城门口处,悬着一面专门破除幻术与伪装的铜镜法器。
雨丝绵绵,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时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前方那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无力的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了。
关着她,像折了她的翅膀;放了她,又怕她一头扎进更凶险的漩涡。
他其实……只希望她能等等。等他想办法,等他说服海国军,等他能在这片乱局里,为她寻一条不必沾血、也能走下去的路。
夜里,盛崖余和重明并排坐在屋顶上,仰头看天。
夜空像一块洗旧了的深蓝绒布,只有稀稀落落几点星光,孤零零地缀在上面,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时影隐在暗处,听着木偶用略带忧愁的调子说:

星星,据说是天上神明身上散出的神光。它们万古长存,若世道混乱,人心蒙昧,便会星汉寥落。
盛崖余静了片刻,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又异常清晰:

照这个说法,归邪的出现是不是说明神明已经站在了海国这边。
重明没有接话,暗处的时影,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他们如何不知?只是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罢了。
木偶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稀疏的星空,心里沉甸甸的:空桑欠下的血债,堆积了七千年,或许真的到了需要偿还的时候。可历史会不会重演?冰族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空桑?一切尘埃落定后,云荒大陆将何去何从?是迎来新生,还是再次堕入深渊?它看不透,只觉得前路茫茫,依旧难料。
盛崖余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静立在屋顶正脊上的木偶身上。夜风吹动它单薄的衣衫,那小小的身影在寥落的星光下,竟透出一股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近乎悲悯的沉静。
她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诧异。一直以来,这木偶的身份与立场都像一团迷雾,让她捉摸不透。可此刻,似乎已经有了些许模糊的轮廓。

我困了。你自便吧。
盛崖余看了眼重明,拉起木偶的胳膊,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她环顾四周,往日时影黄昏时分都是要来的,今天他们在屋顶从黄昏一直做到月上枝头,时影却一直没来,显然,这结界就是时影故意撤去的,指不定正在哪个角落盯着她呢。
她把可以藏人的阴暗角落都看了一遍,另一个念头便悄然冒了出来,带着点自嘲的凉意:
或许……时影根本没来。
如今与谈在即,他哪来的闲情专门盯着她?更何况,荷城如今全民皆兵,戒备森严,与嘉兰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可谓天壤之别。而且重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任她插翅也难飞,时影根本就不需要在她身上浪费这份“监视”的心思。
是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生出这般自作多情的揣测。
盛崖余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气那可能存在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是气自己这没来由的、宛如暗恋中少女般患得患失的蠢念头。她胸口发闷,真想对着这空荡荡的夜色骂上两句。
可万一时影不在呢?那骂出去,只被重明和木偶听了去……岂不更显得她狼狈又可笑,像个演独角戏的傻子?
她咬了咬下唇,将涌到喉间的酸涩与火气生生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转身,推门,进屋,然后“砰”地一声,将那片恼人的夜色与无处安放的、微妙的委屈,一并重重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