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篇121-走火入魔

时影刚开始施法不久，落天山便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重明犹豫着要不要给时影撑开一道避雨的结界，可雨越下越密，打在坑底的赤岩上，竟蒸腾起一片蒙蒙的白雾，带着久违的、湿润的暖意。

坑底的赤岩在白雾中隐隐泛出暗红的光晕，像是沉睡了数千年的血脉被重新唤醒。重明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重明 上天真的显灵了！小崖余有救了！

来之前，时影便与他反复推演过：来落天山查清当年和火泉相关的所有异象与地气，若火泉不能用，那就尝试复刻一个“火泉”的环境，或许也能引动至阳之力化解冰魄丹。而如今——神树复苏，温泉重现，赤岩生光——眼前的一切，竟与传说中的景象丝丝入扣，仿佛时光倒流回七千年前。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地触手可及。

重明看着眼前这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景象，眼眶一热，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连一直死死抓着木偶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几分力道。

木偶趁机猛地一挣，从他掌心滑脱，找了片巨大的叶子躲在下面，用力拧自己衣服上的水。

嘴里嘟囔着，但看着眼前物是人非的景象，恍惚间，它也想起了当年——它最后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那一年。

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它淋得浑身湿透，回到那间多年未曾踏足的闺阁，以笔为刃，在纸上刻下最后的诘问。

得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我会。”

简简单单，斩钉截铁。

它已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心存怀疑，还是眼含嘲讽，但不外乎这两种。因为自那以后，直到死去，它都再未翻开过那本《释神录》。

它当时太年轻，也太固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与不甘里，只愿去相信连神明都否认了的虚妄奇迹，却拒绝探究那两个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情绪，背后铺垫了多少经验教训，承担了多少不可抗力，于是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搭上了商岌被困的七千年，搭上了无数鲛人流尽的血肉与哀魂，甚至……

木偶“望”向坑底，雨水已经淹没了盛崖余和时影的腰部。

星回术生效了，火泉的封印正在安全解除，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它只感到一股无边无际的悲凉与哀伤，如同这漫天的雨，冰冷地渗进了它每一道木质的纹理里。

白雾缭绕，夕阳将落未落，将坑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坑边的木偶和重明渐渐看不清时影与盛崖余的身影，而在坑底，时影与盛崖余却能将彼此看得分明。

时影缓缓睁开眼，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额角颈侧的盛崖余便直直映入眼帘。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身形，透出几分平日里绝难窥见的脆弱曲线。他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重新闭上了眼，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尴尬，却在脑海挥之不去。

而从盛崖余的角度，只能看见时影胸口以上、脖颈以下的部位，什么“不该看”的都没瞧见，自然不觉得有何窘迫。此刻她全副心神，都被另一种更直接的感官折磨占据了——

头上的雨又大又急，砸得人生疼，冰冷刺骨；而屁股底下坐着的赤岩，被温热的泉水浸泡后，竟烫得如同烙铁，仿佛能生生烫掉一层皮。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已无暇去管时影是否狼狈。

但最让她心惊的，还不是这个。

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双在现实中早已无知无觉的腿脚，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锐痛。

完了。

她走火入魔了，都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