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后,脚下忽而踏上了一片草地。
野草嫩绿,细弱却顽强,草地的尽头,并非是预想中的那片灰扑扑的桃林,而是一座风格与云荒迥然不同的宅院。青瓦白墙,檐角微翘,色彩鲜明,却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质感,恍惚间竟让他以为自己踏入了某处真实的宅邸。
他一直提着的心稍稍安定,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绕过一道素雅的影壁,眼前的庭院依旧精巧,却已悄然染上岁月的痕迹:假山玲珑,石上苔痕斑驳;曲水虽已干涸,岸边的卵石却磨得温润。墙角青竹依旧挺秀,墙根的野花也开着,只是那生机里,已透出几分被时光浸润过的、沉静的韧劲。
院子正对面是一排屋舍,中堂门扉微敞。隐约可见堂内桌椅陈设,似是正堂。两侧的房门紧闭,廊下角落,稀疏地晾晒着一些已然风干的草药。
他跨进正堂,发现里面的桌椅都有破碎,桌角崩缺,凳腿断裂后被粗糙地接回,连案上的青瓷花瓶,也是用黏土重新拼合起来的,裂痕如蛛网般遍布瓶身。一种竭力维持却难掩破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穿过正堂来到后院,只见一座假山,并无后门。他试了试,发现唯有从假山处方能翻越而出,其余各处皆被一股类似结界的无形力量牢牢封挡。
他跃上假山顶端,踩在后墙上。
院墙之外,并非延续的街巷或庭院,而是那片他记忆中的、无边无际的灰色桃林。
桃树巨大得令人心悸,任何一棵的规模都足以与脚下这座完整的宅院比肩。它们静默地矗立着,灰暗的枝干与枯萎的花瓣填满了整个视界,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死寂,吞噬着目光所及的尽头。
时影环顾四周。
宅院前方与左右两侧,是同样浓重、仿佛没有边际的迷雾。唯有脚下这座院落,布景清晰,色彩尚存。而它的后方,便是那片无垠的、灰暗的桃林。浓雾到此戛然而止,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止步于与他身体平齐的后院墙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缓缓浮上心头。
仿佛……这片庞大而死寂的桃林,是盛崖余早已荒芜失色的、遥远的过去。
脚下这座一点点由新变旧的宅院,是她艰难维系的、尚有温度的当下。
而宅前与两侧那片深不可测的浓雾,则是她眼前一片混沌、尚未被照亮的、未知的未来。
时影沉浸在这份沉重的解读中,几乎要被那无声的哀凉淹没。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清凌凌的,带着点无奈:

又不请自来,师祖,你真的很没礼貌。
他倏然回头。
盛崖余正站在正堂的门槛边,微微仰着脸,无奈地看着他。
崖余!

时影跃下院墙,一把将盛崖余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而非又一场幻影。
盛崖余猝不及防,被他勒得有些生疼,下意识地挣动了几下。可他的怀抱固执得像一道铁箍,却带着易碎的颤抖。
她挣动的力道渐渐小了,最终垂下眼睫,无声地叹了口气,任由自己在这份近乎蛮横的温暖里,短暂地卸下所有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