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重明第四次从同一片云下掠过时,他终于知道木偶出门前咽回肚子里的话是什么了:

你这鸟脑袋里的容量,有粒黄豆大吗?
重明想回嘴,但看时影神色凝重,终是咬了咬牙,把到嘴的脏话自我消化了。但木偶却不放过他,过了一会儿,它便顶着风压爬到了他头顶,一手揪着他头顶的毛,一手指着东南方一座在极速变小的山道:

路都不认识还当什么鸟!笨死了!不就在那儿吗!
#重明 你确定?
重明一愣,本不想听,但看着千篇一律的山峰,自己又没个主意,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往回飞,飞着飞着便想通了:
#重明 也对,忘了你是只老妖精。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重明 虽然修为差强人意。
木偶手中一紧,便薅下了重明头顶几根翎毛。重明疼得浑身一抖,翅膀猛颤,背上驮着的时影与盛崖余随之晃动,几乎要被掀落——可木偶早有准备,细指死死拽紧他头皮,身子如同钉在他头上一般,竟是纹丝未动。

可笑,时影的遮星术可是我破的,谁给你的自信嘲笑我?
时影本已蹙眉,张口欲斥,可听到木偶这话,又将话咽了回去。
若没有它……或许他连为盛崖余寻一线生机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沉默地抿紧了唇。重明却忍不了了——头皮被揪得生疼,他恨不得立刻把这破木头扔进火堆里。
#重明 呸,老夫看你当时都要爆丹了吧,不是时影给你输灵力,你现在都可以当柴烧了。
木偶冷哼一声,细声细气地回敬:

是啊,正好用来炖你这只老鸟汤。
一鸟一偶互相呛着声,压着嗓子争吵不休,一路拌着嘴俯冲而下,降落在落天山山顶。
脚一沾地,那根维系着空中同舟共济的脆弱纽带“啪”地一下就断了。恶毒的话语没了顾忌,开始层层加码,你来我往,愈发尖刻。
这片长久死寂的山林,被他们这一通吵闹搅得活泛起来。扑棱棱一阵乱响,山鸟惊得四散飞起,茂密的枝叶间传来簌簌的逃窜声——这座被绿意严密包裹的高山,仿佛用一场仓促又盛大的骚动,“迎接”了这群不速之客。
时影摇了摇头,环顾四周,层层叠叠的树木与藤蔓将山体裹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眼尖地从极少数植被稀疏之处看到了裸露在外的赤岩,暗沉如凝血,像未被时光完全掩埋的古老疤痕,静默地告诉着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这座温顺沉默的青山,曾有过截然不同的、滚烫的过往。
真的是这里。
时影颠了颠背上的盛崖余,侧过脸,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崖余,我们到了。

说完,他背稳她,开始寻路。枯枝刮过衣摆,碎石在脚下窸窣作响,背后那一鸟一偶的争吵声,像永不落幕的背景杂音。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拨开最后一片横生的藤蔓,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圆形凹陷,骤然占据了全部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