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崖余并未听见木偶的低语。
她发觉自己虽与外界断了连结,但精神世界却依旧可以进入。想着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便索性沉入识海深处,试着从内部寻一线破局之机。
此前怕时影反悔,她早已抽空用“万书传音”将烛阴洞穴中意外得来的那些秘籍囫囵吞枣般过了一遍,本着“即便走火入魔也不会比眼下更糟”的想法,她毫无负担地将时影“现阶段修炼要重性轻命”的告诫抛之脑后。
出乎意外的,比起九嶷山藏书阁中那些讲究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新版典籍,这些玄奥晦涩的远古术法,反倒让她生出一种挣脱桎梏、踏入真正属于自己道路的轻快与顺畅。不过几日工夫,她便感到自身灵识以惊人的速度壮大、凝实,排杂去浊,之前在烛阴洞穴感到邪寒入体的阴湿感也扫荡一空,哪哪都神清气爽。
……
……
时影让重明去探听云荒何处哪个地方叫“火泉”,未料重明闻言,神色竟浮起一层罕有的怅然。
#重明 你想找的那个‘火泉’,应该就是落天山的火泉了。
重明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时光,落向遥远南方的某座山峦。
#重明 落天山,曾经是一座每隔几十年就要发一次脾气的活火山。山上光秃秃的,只有滚烫的赤岩。可就在那山顶,偏偏有一口巨大的天然温泉,水清如琉璃,倒映周遭岩壁赤烈如火,虽不滚沸却烫得能煮熟活物——世人都叫它‘火泉’。
他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重明 泉心还长着一棵树。我尚未能化形之前,便一直栖在那棵树上。
#重明 可那一日……老夫只是下山一趟,不过一个晚上。
重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岁月也未能磨平的惘然,时影心头一跳,不祥预感油然而生,果然,下一瞬重明便道:
#重明 等老夫回去,火泉已经干了。一滴水也没剩下。
#重明 自那以后,落天山再未喷发过。泉心那棵树,也枯死了。山体渐渐被草木覆盖,变得绿意葱茏……也变得,和云荒千万座寻常的山峦再无分别。
#重明 几千年过去了,老夫都只记得一个大概方向了。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扼住时影的咽喉。明明是早有预期的答案,可被证实时,他的心依旧沉到冰窟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滞的声音,看见那缕刚刚在黑暗中点起的光,还未照亮前路,便已无声熄灭。
可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即将吞没意识的刹那,他猛地攥紧了掌心。
不。
他不能放弃。这是盛崖余唯一的生路。即便泉已枯,山已寂,即便那里只剩下一片被遗忘的焦土——他也要去看看。
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准备一下。

时影抬起头,眼底那片刚刚漫起的死寂已被另一种类似偏执的亮光取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们去找落天山。

他转身走向床边,将依旧无声无息的盛崖余轻轻抱起,动作稳得近乎僵硬,仿佛抱着世间最后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重明眼眶骤然一热,猛地别过脸去,再也不忍多看。
#重明 真是对苦命鸳鸯。
#重明 愿吉人自有天相。
木偶从他身后窜出来,飘到他耳边,似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