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篇095-通神之能

甬道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盛崖余被抱在时影怀里，困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每当她眼皮沉重得即将合上，就会被时影颠醒。如此反复几次后，她终于闷闷开口：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了片刻。时影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语气冷漠：

盛崖余心头那点残存的温度，霎时冷了下去，却没发现“良心”二字被时影加重了语气，像是沾着怨气。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方才她刚才还觉得时影不净之法白受了，现在却觉得自己被关傻了，同一个错觉竟然产生两次。

时影低头，只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话一出口，他便已后悔，可懊恼的情绪随即翻涌上来——为何时至今日，面对她时，自己的心绪依旧如此轻易就被搅乱？

沉默如茧，将两人包裹。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是一间开阔的石室。他们来时的入口最为宽敞，另有两道窄小的岔路延伸向未知的黑暗，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室内景象颇为奇异：石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似经历过多番激斗，但从风格看却是同一人所为。角落处，一张残破的石桌与一方石凳孤零零立着，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陶制茶具。不远处，堆积着许多沙漠动物的枯骨，白骨森森间，隐约可见朽烂的织物与几册颜色暗沉、覆满尘灰的旧书卷。

这里显然曾有人长久停留，甚至……居住。

时影将盛崖余小心放在石凳上，俯身拂开枯骨与尘埃，拾起一册旧书。

触手微凉柔韧，他目光骤然一凝——书页竟是以天蛛冰丝织就。这种材料稀世罕见，唯有九嶷山在祭祀大典上承载祈愿、传说可穿越业火直抵上苍的“天灯”才会用到。而此刻，它却被制成了手札。

此间主人，绝非寻常。

时影翻开书页。内里是以蝇头小楷书写的片段，行文疏落，留白甚多。字迹呈暗红色，在明光咒的幽光下如干涸的血痕，内容却似随性记下的私语：

“今日初遇劫兄，还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我拒绝跟着他，他也会成为我的劫数的。”

仅此一句，便空过一行。

“实在可气，他竟然喜欢的是少炘！一点不避讳！合该被贬谪。”

字迹在此处略显潦草，墨痕微洇，似能窥见书写者当日心绪。下一行笔锋却一转，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恭敬：

“您定然认得少炘吧？与我说说她呗。”

再往下又间隔数行，仿佛那个“您”在中间回了一段话，下面的文字颇似回复：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再过几日便满十八，届时我将继任少司命之位。您不告诉我没关系，他肯定乐意找人倾诉，到时候他说了什么，我也不告诉您。”

时影的指尖一顿，目光在“少司命”三字上停留片刻，此札主人竟是神官前辈？他目光急扫下文：

“不敢不敢。老祖宗，您是我最敬爱最向往的神！我立刻去帮您探他口风！”

下一行接上，并未隔行，字迹又恢复跳脱：

“气煞我也！算了，您还是别知道的好。依我看，神仙就不该谈情说爱，思凡之心一生啊，终归凡俗。当然我不是说您，我说商岌。等我执掌神宫，定要立下规矩：凡九嶷山神官，皆不得婚娶。不总不能仙途未成，先折在这上头，连个被贬的机会都捞不着。”

空了一行，是段碎碎念，对话的感觉更强烈了：

“行吧，谈正事。不对，你的正事不就是他吗？难道你还关心我的正事？不是说我的正事对你来说是多管闲事吗？”

再空一行，文风骤转，与先前琐碎情思截然不同：：

“那还真有一件：南方造反那个将领听说是翼族之后。”

此处留白甚多，翻过数页才有新内容：

“他叫琅轩，我照你的法子试了，他真的是云浮翼族的后人！他要邀我共治空桑，您说他是看上了我，还是看上了我的家产？”

再翻一页，唯余一句，力透纸背：

“太荒谬了，琅轩竟然是无神论者。他绝对有问题。”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

时影缓缓合上书页。石室内烛火幽微，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一个名字，随着字里行间那份鲜明的桀骜、跳脱与隐藏极深的惘然，逐渐浮出水面——

白薇。

九嶷山神宫历史上那位独一无二女大司命，空桑开国皇后。

那么，手札中那个被反复追问、敬畏又亲近的“您”……又是谁？

神明么？

难道白薇……竟有通神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