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滞。时影在赌,赌盛崖余拉他下来是因为物是人非后,他们之间仍有情谊。

我看你是在给自己机会说服自己的良心杀了我。
盛崖余挣脱他的手,指尖撤离他颈脉时的动作快得仿佛那里有只晾着毒牙的响尾蛇。

我才不给你这个机会。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鲛人复国,龙神现世。若真有你预言的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她直视他,眼底像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

那也只会是因为你们空桑人逆行倒施,而不是龙神的报复。
时影沉默。他本该嘲盛崖余白日做梦,讥她大言不惭。可看着盛崖余脊梁挺直、眸光如刃的模样,所有讥诮的言语都堵在了喉间。他忽然觉得,此刻若再开口争辩,那真正可笑又无力的,反而会是自己。
至少在意志的纯粹与决绝上,盛崖余已胜得毫无悬念。
你不是从苍梧之渊出来后,才生出这等念头的吧?

时影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牵动了苍白唇边的血迹,
你上九嶷山……究竟是为了寻那个人,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海国?

沉默如潮水般压下来,几乎令人窒息。时影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想听到哪个答案——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哪一个。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对盛崖余而言很唯一,可她的目光触及时影唇角那抹近乎自嘲的弧度时,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她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认真:

我从未怀着任何不良目的接近你。
盛崖余很认真地想了想,神情里浮起一丝似嘲似叹的波澜,

若你非要问是什么将我推到今日与你对立的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

那大概是我所经历的全部过去。
过去无可更改。所以立场,便也再无转圜的余地么?
时影不再言语,撑坐起来阖目疗伤。灵力如细流般涌向伤口,却在流转间骤然受阻——他体内不知何时闯入一股霸道而阴冷的力量。它蛰伏在经脉深处,他越是调动灵力,这股力量便越是强横地冲击、拨乱他的灵流;而当他试图收敛,它又如锁链般缠裹上来,伺机禁锢。
血虽渐止,他脸色却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盛崖余察觉有异,试图用“无衣”去探时影的脉。怎料就在触及他皮肤的那一瞬,变故陡生——那道阴寒之力竟骤然放弃与时影灵力的缠斗,如毒蛇般顺着“无衣”疾窜入她体内!
她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黏在她脊背上,冰冷而邪异。她倏地睁眼环顾,最终将目光死死定在那堆碎石下——那头一动不动的烛阴幼崽。
“是它?”
这念头刚闪过,她似乎瞥见那幼崽的尾巴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定睛再看,却又毫无动静。
强烈的不安如藤蔓绞紧心脏。她强压下那阵寒意,侧目看向时影——他脸色竟已好转许多,眉目舒展,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她皱了皱眉,看了眼烛阴幼崽,心有余悸地建议道:

你要不换个地方疗伤?
体内那股异力来得诡谲,去得也突然,时影虽疑虑未消,闻言仍睁开了眼。入目便是她紧盯着烛阴幼崽、神情忐忑的样子,因失血而泛白的唇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你怕?


。。。
盛崖余瞪了一眼时影,当即运转灵力便要起身。时影眉峰忽地一蹙,竟比她更快一步,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服个软就这么难?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薄怒,
你以为真元是体力,耗尽了还能养回来?

盛崖余僵在他怀里,片刻后,终是默默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个无声的妥协让时影动作微顿,他没再说话,只将她往怀中拢紧了些,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狭长的甬道里,只剩衣袂摩挲的微响,与彼此几乎清晰可闻的心跳。气息交缠,温度相依,可这份贴近之下,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悲怆——他们明明靠得这样近,却清楚地知道,各自走向的,终究是不同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