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渊如期而至,住了三日便匆匆离去,但朱颜心满意足,因为止渊答应她每两个月来看她一次。时影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机会,烧了朱颜画的所有小像,朱颜很难过,也不拉时影袖子,也不让时影教她剑招了。
两人的师徒关系陡转直下,但有人忧愁就有人欢喜,重明乐坏了,给盛崖余送了很多灵果灵药:
重明还是你厉害,一出马就解决了。
盛崖余还以假笑,心里却不好受,她不知自己这般作为究竟是对是错,只觉胸中郁结难舒,急需寻个宣泄的出口。
她轻轻展开了那卷记录修行感悟的手札。
指尖翻过纸页,她蓦地怔住。
最新一页仍是她前几日写下的那行字:「愿初心不改,情有所终」,可下方竟多出两个字——「会的」。
她分明不曾写过。凝神细看,那字迹虽刻意模仿她的笔韵,收锋处却更显峻利,转折间反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温柔。两种气质矛盾地交织,竟意外地融洽。
她心口猛地一跳,倏然合上札记。
这不可能是山中任何人所为——她用的,根本就不是云荒的文字。
……
……
月华如水,夜深人静。
盛崖余将手札仔细收进轮椅的暗格,推动轮轴行至朱颜房前。朱颜屋里已经熄了灯,她看着紧闭的房门沉思了片刻,转了方向往做膳食的偏殿行去。
廊檐下的风灯 “吱呀”作响,灯影在地上碎成不安的光斑。山风卷起她的长发,如墨色绸缎在身后翻飞,带着凉意的夜气渗进衣衫,却抚不平心底翻涌的潮汐。
偏殿早已熄灯,只余高窗漏进的一缕苍青月色,照得供案上的鎏金烛台冷冷生辉。
盛崖余从顶柜深处勾出一个肚腹圆鼓的陶坛,绳结解开,封口符纸轻响,坛口微启——
刹那间,酒香如朔风卷雪,醇厚里挟着清冽直扑眉心。盛崖余想起朱颜在祭祀大典时是这样跟她介绍这酒的:
朱颜这是敬神的“九曲雪醅”,取九疑山峰尖初雪和鲛人鱼鳔,加以七种昂贵辅材,封坛九九八十一年,一滴都不准凡人沾的。
当时远远闻着只觉沁人心脾,只嗅上一嗅,便能精神抖擞,可如今近在咫尺,这股厚重了千百倍的味道却让盛崖余蹙了眉——清冽过头发苦,醇厚又太腻甜,像强行把霜雪和蜜糖揉在一起,香得发冷,甜得发涩。
她猜想这酒若真能到神明面前,神明也定然不会喜欢。
她闭目仰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酒液来得太急,呛得她俯身剧烈咳嗽,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至胸腔,掌中的酒坛滑落,如同她歪斜的身体,一切不由自主。
“哐啷!”
酒坛在青石地上炸开清脆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透明的酒液四溅,在月光下绽开一朵巨大的花形水痕。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颠倒。朦胧视线里,一道瘦长的身影穿过晃动的光影朝她走来。她低低笑了起来,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但她的目光却异样的清明:
盛崖余果然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