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望着满地狼藉,以及襟前酒渍斑驳分不清是醉是醒的盛崖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得如同梦境——"盛崖余偷喝祭酒"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足以证明“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这个论调。
时影皱着眉将满地碎片和酒渍毁尸灭迹,却驱不散弥漫风中令人呼吸发滞的醇烈酒味,不禁扶额沉思,却寻不出盛崖余这般反常的缘由。半晌他终于苦笑摇头——盛崖余纵有苦闷之事,又岂会与他道说呢。
盛崖余歪了歪,时影走上前,正欲扶她,却在伸手的刹那,被锋利的酒坛碎片抵住了咽喉。
盛崖余借势前倾,左手擒住时影右肩,整个人压将过来。带着酒气的冷香骤然萦绕鼻尖,时影猛然想起她前日那番关于"分寸"的言论,脚步仓皇后撤。
不料盛崖余指节发力非但不松,反而就着踉跄之势将他带倒在地。
碎片在拉扯中陷得更深,温热血珠顺着碎片边缘滑落,浓烈酒气中混入一丝腥甜,竟泛起诡谲的暖意。
时影凝视着盛崖余低垂的眼睫,那根根分明的弧度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愈发衬得她漆黑瞳仁里的杀意如出鞘寒刃般凛冽。颈间传来的刺痛如此真实,却让他更加恍惚:他真的不在梦中吗?
或许他真的在梦中。
他攥住盛崖余手腕,掌心里血温滚烫,目光下转,他在盛崖余斑驳的血迹间找到了源头——原来,这片碎瓷不仅抵着他的咽喉,更深深刻进了盛崖余的手心。
时影眉峰霎时拧紧,训词已到唇边,却撞进盛崖余被酒熏得透亮的眸子。
盛崖余我把身体送你。
盛崖余声音轻得像雪沫,却字字砸在他耳膜,刺进他的血管,
盛崖余你能救活凌弃的,对吗?
时影的心猛地被颤了一下,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攥紧。
凌弃。
这个曾被盛崖余含着泪光反复提及的名字,原来从未被放下。时影原以为八个月的时光足以消磨掉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妄执念,此刻才惊觉——真正妄想是他自己。
这便是红尘里的情爱吗?
痛得彻骨,苦得钻心,寻不出半分蜜意。
时影你醉了。
时影喉结滚动,两指一并,给盛崖余施了昏睡咒,才轻轻抽离那枚碎瓷。血珠失了阻绊,飞溅开来,在两人雪白的衣襟上绽成殷红的琉璃花,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轻叹一声,将盛崖余送回房,安顿在榻,才执起盛崖余受伤的手。
灵力如暖流淌过盛崖余指间的伤口,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结再生,最终只余下淡淡的划口,与她手上的旧伤叠合,再也看不出新旧之分。
烛火噼啪作响,时影恍惚间想起初遇那日。他将盛崖余弃于冰族围困之中,却在见她被一招打成重伤时悔意骤生。那时他也是这般为她疗伤,只是当时盛崖余伤得太重,疗愈术作用有限,他只止住了血,却无法让创口不复存在,以至于他不能将她和朱颜那晚的记忆全部清空,才引发朱颜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探帝王谷。
那如果他要治愈“冷凌弃”这个伤口呢?该将盛崖余的记忆回溯至何处才算起作用?一年前,十年前?还是盛崖余生命的伊始?
他无能为力,这个伤口比冰族围攻那次伤得更重,至今还在流血,疗愈术止不住,记忆清除术也止不住。
窗扉大开,夏夜的凉风卷着酒气吹入深黑的天空,烛火摇曳,映得盛崖余醉后泛红的面颊如染高热。
时影在榻边静立良久,终是抬起右手,指尖凝结出淡金法印。流光如萤火般没入盛崖余眉心时,他听见自己几不可闻的叹息。
今夜种种,便都随这酒气散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