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听说朱颜和盛崖余被押到思过堂受杖刑时,惊得嘴里的坚果都掉了。他急匆匆去找时影,却见那人正在案前练字,满纸狂草如黑蛇乱舞,重明眯起那双自诩能辨上古蝌蚪文的鸟眼,愣是没认出半个字。
重明没想到你真舍得罚?
重明双手撑在案头,歪头打量时影的神色,
重明转性了?不去看看?
时影不去。
时影收笔,墨点溅开,像极细的血珠,
时影让你找的那个神仆,可有踪迹?
一个能窥探到他与重明察看水镜却未被他们察觉的神仆,绝非寻常角色。
重明耸耸肩,叹道:
重明九嶷山上下都翻遍了,踪影全无。不是被大司命处置了,便是早已遁走。
时影指尖轻叩桌沿,眸色沉得能映出墨痕:
时影也可能已经换了身份。
时影若不是大司命的人,那这几日必定会有所行动。
重明那她俩躺着也挺好,免得碍事。
时影眉心一折,目光如冰刃斜挑,重明被那眼风劈得缩了缩脖子,立刻作投降状:
重明不碍事,不碍事,是我碍事。
……
……
月华如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清修殿的飞檐上。他面覆黑纱,灰眸与月色融为一体,气息完美地消弭在夜风之中。
他想起智者传功给他时,对他目标的定义—— “那是一个让你既恐惧又厌恶,又忍不住想要撕碎的人。”
然而,自遴选大会后,他在九嶷山已经潜伏将近半年,他厌恶这里的每一个人,却迟迟摸不到智者口中的“恐惧”。
直到昨天,他躲在殿外听少司命朝着那个比鲛人还美的轮椅美人喊出一声声“母后”时,他毫无征兆地具象化感受到了智者口中的三感交织——他止不住地干呕,胃部痉挛至全身颤抖,仿佛窥见了足以颠覆天道的秘密,正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恐惧如影随形,以至于当时影禁他言时,他那惊恐之态显得尤为夸张。可越是恐惧,杀意便越是汹涌,他几乎听见自己血管爆裂的嘶响。
此刻,那份战栗仍舔着脊背,令他兴奋到颤栗。
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他终于找到了目标:假以时日,这个深居帝王谷的少年,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司命,这个被称作“时影”却在梦中呼唤“母后”的空桑太子,必将成为冰族重返云荒的最大阻力!
自己必须除掉他!
“所以,你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一个嗓音贴着耳廓浮起,轻得像夜雾。
他下意识答道:“自然。即便我失手,也会有更多勇士前仆后继,为冰族……”
话到一半,他猛然惊醒。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颈背,敌人出现在背后的情景他经历过无数次,旋肘、翻腕、抽刃、反败为胜——他就是靠着超越常人数倍的反应力和决断力一步步成为了今日的巫罗。
然而这次未等他动作,一股极寒骤然从四肢百骸倒涌而来,仿佛有人捏住了他魂魄的末梢,将他的所有血肉、生机、记忆、苦痛、希望一并抽离身体。那不是撕裂的痛楚,而是更深层的剥离——如同将他整个人从生命的起始剔除,每一丝牵连都带着神魂俱裂的战栗。
他的意识在抽离中迅速模糊,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只余下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拂过他耳孔的气音:
“那谢谢了。”
清晰无比,却如同坠入深潭的玉石,在他涣散的意识里激起几圈徒劳的涟漪,旋即沉入无边的混沌之中。
天边遽然划过一瞬苍雷,银光照亮檐角,时影推门而出,殿外月色澄明,风平树静,仿佛方才那场杀戮,只是夜风在琉璃瓦上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