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崖余阖上双眸,身后猛虎破风追击的呼啸声在她耳中骤然清晰。她凝神细辨,那风声仿佛在她脑海中具象成形——劲烈的气流紧紧缠绕着猛虎嶙峋的轮廓,勾勒出它深陷的双颊与覆满铁甲的躯干,每一寸肌理的起伏都在风的包裹中无所遁形。
这虎应是饿极,而朱颜身上的血腥气于它而言,无疑是足以拼上性命的诱惑。
她心念电转,给朱颜指了个方向:
盛崖余往这边!
朱颜虽不明所以,却毫不迟疑地朝盛崖余指的方向跑去。片刻之后,水声渐近,一条五丈宽的小河横亘眼前。盛崖余睁开眼,冲天的水汽让她眼睛一亮,知道自己赌对了。她拍了拍朱颜的肩:
盛崖余放我下来,你去上游!加速跑!小心地滑!
朱颜一怔,正要反驳,却在转头时撞上盛崖余斩钉截铁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仿佛只要照做,就一定能挣出生机。她慎重点头,刚将人轻放在地,眼前便一空,随即扑通一声水声响起,伴着盛崖余最后的指令:
盛崖余跑!
朱颜当即提气纵身,足尖轻点湿滑的河岸,如离弦之箭般向上游疾射而去。与此同时,身后河水轰然腾起,化作一条狰狞水龙,朝着同样加速了的饿虎当头扑下。
“轰!”
水龙裹挟着千钧之力撞上虎躯,饥虎脚下一滑,顷刻间便被汹涌的水流吞没,卷入河心。
它在激流中奋力挣扎,然而河水仿佛有了生命般骤然加速,浪涛翻涌,不过眨眼功夫,已将它冲出十余丈远。
虎啸渐远,被水流与山风一层层滤成模糊的回响。
“哗啦——”
盛崖余破水而出,湿透的长发贴在颈背,水珠沿眉骨滚落,砸碎在水面,像碎玉溅起银光。她抬腕抹脸,指尖尚带水痕,便见——
圆月之下,时影手执玉骨伞,衣袂翻飞,似忍冬白瓣被月色轻轻吹落在湖面上,然波纹不生,衣角不濡,仿佛天地借他一缕清风,将尘水隔于身外。
盛崖余仰首,湿透的睫羽上还悬着细珠,衬得瞳色愈黑。
时影垂目,夹霜带怒的眸底在触及盛崖余微颤的肩与泛红的眼尾时,悄然化开一抹无奈。他轻叹,声音被月色滤成温酒,落在她耳侧:
时影你说,我该怎么罚你们才妥当?
时影俯身,玉骨伞柄斜倚臂弯,指尖向她递来,盛崖余却先一步抬臂,自己破出水面,落于河岸;夜风倏然掠过,湿透的衣料紧贴肌肤,她肩线一颤,鼻尖发痒,一个喷嚏清脆地碎在静夜里。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微红,还未来得及抬手擦去,萦绕在周身的水汽猛地被抽走,她抬眸,阴影投下的同时,寒凉的身体贴上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月色的清寒瞬间被隔绝在外,只余对方衣袍上淡淡的檀香味。
盛崖余一愣,失重感骤至,她下意识勾住时影的脖颈,指尖刚碰到他的发丝,又倏地缩回,像被烫到一般规矩地交叠在胸前,只剩睫毛上还挂着未抖落的水珠,轻轻颤了颤。
时影凝视着她湿漉漉的眉眼,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沉静:
时影你太敏感了。若我先前有过什么不当言行让你生出误会,我向你道歉。
盛崖余抿唇,没有表态,时影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时影你我是师徒,也只会是师徒。在我眼中,你与朱颜…并无不同。
这句话他说得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时影我是九嶷山的少司命,也终将成为九嶷山大司命。
他继续说着,过去坚定不移的认知,此刻却像细沙般从指缝流失,他感到一阵空茫,仿佛清晰的前路突然布满迷雾,方向感在呼吸更换间已被遗忘,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朝哪个方向迈出。
时影你慧根深厚,我预感你在此道会走得比朱颜远,甚至比我更远。我不希望你被红尘俗念绊住脚步。
时影没有低头,却感受到盛崖余睫毛上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晨露悬在蝶翼。他知道自己的话盛崖余听进去了,相信了。欣慰之余,心口又觉滞涩,闷意来得毫无道理,却随着她轻颤的睫毛、随着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一并渗进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