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立于三生镜前,镜面像一泓被月光冻住的湖水,映不出她的影子,只映一段段被抽丝剥茧的旧事。
她原以为,镜中会走出一个偏执入骨的少年——为一人可覆天下、为一句誓言甘堕万劫那种。毕竟疾冲就是那样的。
然而,画面铺陈,却让她眉心一点点收紧:时影确实施过“星回术”,却半途断诀,星光溃散如碎雪;口口声声说“愿堕万劫地狱”,可那地狱始终只悬在唇边,不曾真正烙进骨血;
只是不知时影明明不够爱却画地为牢为难自己,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怨恨?
但这些并非关键,关键是时影出身空桑皇室,是翼族的嫡系子孙,血脉里浇了万年忠魂的铁水,在弱冠之年便有颗拳拳爱国之心,即便国和家都烂透了,也能坚定地选择守护,如今又怎会背弃老祖宗们呢?
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白浅不想磕了牙,还浪费掉宝贵的时间。
而她还在心里掂量着翼族哪块骨头能先敲开缝时,她回归神界的事也从青丘传到了仙界,尘封的记忆纷纷复苏,关于她的各路回忆酿成了最醇的一壶茶,往来于每一位旧识嘴边。
于是各处仙府里,老神仙们端着茶盏,压低着声音给自家未满八千岁的后辈科普自己已经不记得从哪个记忆角落翻出来的谣言——
“这白浅上神可是女娲娘娘的转世!皋媒之神,专司姻缘,灵验得很。你也老大不小了,改天老朽带你去磕个头。”
“她容貌虽冠绝八荒,但最惜羽毛。若她哪天说瞧上你了,说非你不可,可别急着傻乐——十有八九是拿你渡劫。商岌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当年订婚不过是为了她的上神劫。天族二太子又如何?只要商岌一日未修成后生神明,这桩婚事便只会有名无实。离镜不就是前车之鉴,耐不住寂寞娶了个赝品,把翼族搞得乌烟瘴气的。神和仙,隔着的可是最毒的浊气。”
流言比鹤羽飞得更快,不到半日,已化作雪片般的拜帖,自三十六天、七十二府、八荒四海簌簌而来,贴在青丘的结界上,堆成一弯银白的月弯。
白浅让迷榖捡进来,一一看过,想从中获得灵感,却意外翻到了一张请帖,事由是沧海君王颜鲸十万岁生辰。
感到意外是因为这颜鲸的身份和请帖事由——颜鲸既是白止已经陨落的长子白梵的遗孀,也是翼族王后玄姬的亲娘。自白梵陨落之后,颜鲸就再也没过过生辰。
这张请帖把白浅的记忆拉回了五万年前,那时白梵坠入了化池已经三百年,颜鲸的性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对待玄姬也大不如前,不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骂玄姬,就是看着玄姬的脸以泪洗面。于是乎才有了玄姬求折颜换脸之事。
白浅一开始是很欣赏玄姬的。
因为有着同一张脸,两人甚至时常恍惚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孪生姐妹,平日有什么东西都要分一份对对方,关系十分亲近。却不想世事难料,玄姬的爱情观完全遗传了颜鲸,一旦爱上了谁,谁便是全世界,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抛弃。
白浅于玄姬正如玄姬于颜鲸,都是那个因为那个他而去憎恨的对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五万年都没办过生辰的神君突然兴起要办生辰,没点幺蛾子白浅是不信的。但好歹是大嫂,于公于私她白浅都应该去捧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