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车的刹车痕在冰面上凝固成两道白痕,叶星澜摘护目镜时,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在防寒服上。摩斯电码的滴答声还在耳边回响,像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夜莺”趴在警校宿舍的桌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敲出同样的节奏——那时她们在猜一部老间谍片的结局,“夜莺”说:“真正的密码永远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就像心跳会暴露谎言。”
“星澜姐?”林小棠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她举着夜视望远镜,镜片反射着远处火山口的红光,“巡逻队的脚印往溶洞方向去了,三分钟前消失的。”
叶星澜摸出定位器,屏幕上的信号突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干扰过。她想起那个死在救护车里的女人,后心的冰锥泛着白气——那不是自杀,是有人在冷藏区就埋下了杀招,就像有人算准了她们会找到N-07,算准了她会说出冰岛的坐标。
“密码是真的。”她重新发动雪地车,引擎在暴风雪里发出闷吼,“但这是个诱饵。她想让我们进去,又怕我们找不到路。”
林小棠在副驾翻出战术地图,手指点在火山溶洞的标记上:“联络官说溶洞有三个入口,主通道在冰川断层下面,次通道被去年的冰崩堵死了,还有个应急出口……”她突然停住,指尖划过地图边缘的小字,“这里标着‘地热区’,温度高达五十摄氏度,和周围的零下环境形成温差层,雷达扫不到。”
叶星澜猛打方向盘,雪地车碾过一道冰缝,剧烈的颠簸让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耳麦里传来队员的汇报,他们解决了两个守在主通道的巡逻兵,对方的装备里有挪威军方的制式步枪,弹夹上刻着极小的十字星——和“极光号”上那些假工装的纹身同出一辙。
“把巡逻兵的通讯器打开。”叶星澜说。三秒后,耳麦里响起断断续续的德语对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恒温舱的压力异常,三号区的胚胎活性降到百分之六十,必须让‘母体’尽快就位……”
“母体?”林小棠皱眉,“他们把人当成培养皿?”
叶星澜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冰川断层的阴影里。那里有片区域的雪色偏暗,像被什么东西烤过,地热区的蒸汽正从冰层的裂缝里冒出来,在寒风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她突然想起那张撕碎的照片,圆顶建筑的轮廓在雪地里泛着冷光——那不是实验室的外观,是冰川下溶洞的穹顶投影。
雪地车在断层边缘停下,队员们迅速搭建起临时掩体。叶星澜换上防化服,面罩里的呼出的气在镜片上凝成水珠又瞬间冻结。她检查狙击枪的弹匣时,指尖触到个硬物,是那片雪鸮羽毛,不知何时从口袋滑进了战术背心里。
“应急出口应该在热流最密集的地方。”她指着断层下一道宽约两米的裂缝,蒸汽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林小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五分钟后如果我们没出来,引爆烟雾弹通知基地支援。”
“你明知道这是陷阱!”林小棠抓住她的胳膊,防化服的手套蹭过叶星澜胸前的徽章,“那个密码太刻意了,她连你生日都记得,怎么会不知道这会让你动摇?”
叶星澜掰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手套渗进来。七年前“夜莺”在警校的体能测试里摔断了腿,她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山路,那时“夜莺”趴在她背上说:“星澜姐,等我当了刑警,你的生日我每年都送雪鸮羽毛,送满二十年就退休去冰岛看真的。”
“她就是算准了我会动摇。”叶星澜推开机枪的保险栓,“但她漏了一点——我知道她怕什么。”
裂缝里的地热蒸汽烫得惊人,防化服的温度计飙升到四十二摄氏度,靴底踩在冰层上发出滋滋声。通道两侧的岩壁上结着奇怪的晶体,手电筒照过去泛着磷光,陈默的声音突然从耳麦里炸响:“星澜!那些晶体是病毒载体!别碰!古病原体在高温下会以孢子形式附着在矿物上,一旦接触皮肤……”
话音未落,叶星澜已经侧身躲开一块坠落的冰锥,冰锥砸在岩壁上,震落一片磷光晶体。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晶体落在队员的靴筒上,瞬间融成墨绿色的液滴,队员的裤腿立刻冒出白烟,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防化服的材质正在被腐蚀。
“用低温喷雾!”叶星澜扔过去一罐制冷剂,罐体撞上岩壁的瞬间,她突然注意到岩壁上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凿出的北斗七星,勺柄指向通道深处。
队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制冷剂在他腿上结了层白霜。叶星澜扶他起来时,发现那些刻痕里嵌着细小的金属片,像某种导电装置。她用匕首撬下一片,金属片在手电筒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和“极光号”冷藏箱的制冷剂颜色相同。
“是温控传感器。”技术部的分析结果实时传过来,陈默的声音带着喘息,“他们能通过这些传感器监控每个角落的温度变化,你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通道尽头突然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闸门正在升起。叶星澜示意队员们隐蔽,自己贴着岩壁往前挪,转角处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那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镶嵌着上千盏冷光灯,照得冰面像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成排的玻璃舱体。
恒温舱。
至少有两百个,整齐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轮廓,营养液里游动着细小的荧光颗粒。舱体的编号从N-01一直排到N-17,其中N-07的舱体是空的,底座上残留着冰碴,像是刚被移走不久。
“找到了N-07的记录。”林小棠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不是研究员,是实验体。三年前巴黎爆炸案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被‘北极星计划’判定为‘适配体’,因为她的血液里有天然抗体,能中和那种噬菌体病毒。”
叶星澜的目光扫过舱体上的屏幕,上面跳动着胚胎的发育数据,其中几个标注着“融合成功”的舱体,旁边贴着小小的国旗标签:挪威、冰岛、法国……甚至有个贴着中国国旗的舱体,编号是N-23,屏幕上的照片是张亚洲女孩的脸,眉眼间竟和“夜莺”有几分相似。
“他们在用古病原体改造人体。”她摸到舱体的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发麻,“那些病毒不是要复活,是要和人类基因结合,制造出能适应极端环境的‘新物种’。”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叶星澜旋身举枪,却在看清来人时僵住——那是个穿白色防护服的男人,胸前的工作证印着“北极星实验室”,脸上戴着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叶星澜认得那道眉骨上的疤痕,是七年前警校射击考核时,“夜莺”失手打伤的那个教官。
“好久不见,叶警官。”男人摘下面罩,疤痕在冷光灯下格外狰狞,“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参观‘方舟’。”
“‘夜莺’在哪?”叶星澜的枪口纹丝不动。
男人笑了起来,指了指N-23的舱体:“她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你以为‘夜莺’是个人?不,那是个代号,是‘北极星计划’最成功的融合体。七年前送她去警校,就是为了让她近距离观察你——观察你们这些‘旧人类’的弱点。”
叶星澜的手指扣紧扳机,防化服的手套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夜莺”抱着她哭,说自己父母双亡,是被孤儿院收养的;想起巴黎安全屋的墙壁上,那个被她当成联络暗号的七星刻痕;想起“夜莺”送她的雪鸮书签,背面刻着的小字:“同途殊归”。
原来不是同途,是从一开始就分属两个世界。
“她的父亲,那个军火商,根本没死。”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炫耀,“巴黎爆炸是为了销毁早期实验失败的证据,而你,叶星澜,是他们选定的‘对照组’。你的生日作为密码,不是因为她记得,是因为系统里你的基因序列档案,就是用这个日期命名的。”
耳麦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陈默的大喊几乎要震破鼓膜:“星澜!快离开那些舱体!它们的能源核心是不稳定的同位素,刚才的传感器触发了自毁程序,十分钟后整个溶洞会被炸成火海!”
男人突然从防护服里抽出一把改装过的手枪,子弹上涂着墨绿色的液体——和那些腐蚀防化服的晶体成分相同。叶星澜侧身躲过第一枪,子弹打在N-23的舱体上,玻璃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舱里的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是淡绿色的,和那些十字星纹身一模一样。
“她醒了。”男人的声音带着狂热,“看,这才是真正的‘夜莺’,融合了古病毒和人类基因的完美造物。你以为她救你、帮你,是因为情谊?不,是因为程序设定,她需要引导你来到这里,用你的抗体完成最后一步融合。”
N-23的舱体突然迸裂,营养液喷涌而出,女孩赤着脚站在冰面上,身上的白大褂和叶星澜记忆里的“夜莺”一模一样。她的目光落在叶星澜脸上,嘴角勾起熟悉的梨涡:“星澜姐,你终于来了。”
叶星澜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着女孩伸手过来,指尖泛着淡淡的荧光,和那些舱体里的营养液同色。
“别碰她!”林小棠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她举着枪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队员,“我们找到应急出口了,快走!”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圆形空间里回荡,像有无数个“夜莺”在同时说话:“走不了了。自毁程序启动后,所有出口都会被封死。星澜姐,你知道吗?你的生日密码,同时也是引爆装置的密码——是我提议用这个的,我想……至少让你死得明白。”
叶星澜弯腰捡起枪,枪口指向女孩的眉心。她的指尖在扳机上颤抖,眼前闪过七年前的警校操场,“夜莺”第一次打靶脱靶,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闪过伦敦罐头厂的冷藏区,“夜莺”推开她时,眼里的决绝;闪过那张撕碎的照片,雪地里的圆顶建筑,原来就是这个溶洞的穹顶。
“你不是她。”叶星澜的声音冷得像舱里的冰,“你只是个顶着她脸的怪物。”
女孩脸上的梨涡突然消失,瞳孔里的淡绿色迅速蔓延,像有液体在皮肤下游动。她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叶星澜侧身避开时,看到她后颈的皮肤裂开细小的缝隙,里面露出金属般的光泽。
“她是怪物,你又是什么?”男人的枪口对准叶星澜的后背,“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一个即将和这个溶洞一起化为灰烬的对照组。”
枪声响起的瞬间,叶星澜突然想起“夜莺”最后在罐头厂说的话:“你以为的真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碎片。”
现在她终于集齐了所有碎片——巴黎的爆炸、伦敦的冷藏箱、鹿特丹的幽灵船、冰岛的恒温舱,还有眼前这个顶着“夜莺”脸的造物。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个横跨七年的阴谋,而她和那个真正的“夜莺”,或许早在三年前的巴黎,就已经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女孩再次扑过来时,叶星澜没有躲。她任由对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肩膀,同时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打在男人的手腕上。男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他掉落在地的手枪滑到N-07的空舱体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雪鸮木雕,翅膀上刻着极小的字:“我在出口等你”。
是真正的“夜莺”的笔迹。
警报声突然变调,变成刺耳的倒计时。叶星澜拽起男人,枪口顶着他的太阳穴:“应急出口在哪?”
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女孩背后的岩壁,那里有块冰面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叶星澜会意,一脚将男人踹向女孩,自己转身冲向那块冰面,用枪托猛砸——冰面下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口的积雪里插着片雪鸮羽毛,羽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星澜姐!”林小棠已经带着队员冲到通道口,“快进来!还有三分钟!”
叶星澜最后看了一眼圆形空间,女孩正掐着男人的脖子,淡绿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冷光。N-23的舱体彻底碎裂,营养液在冰面上蔓延,像一滩绿色的血。
她钻进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追着她的脚跟涌来,把雪鸮羽毛吹进她的口袋。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林小棠的呼喊声穿透轰鸣,叶星澜摸出那片羽毛,血迹已经干硬,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夜莺”趴在她背上时的体温。
或许真的有另一个“夜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挣扎过、反抗过,留下这些碎片,等着她来拼凑。
或许那个在出口等她的承诺,不是谎言。
叶星澜冲出通道时,暴风雪已经停了,冰川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远处的火山口喷出红色的岩浆,与漫天的白雪交融成诡异的色彩。她回头望去,溶洞的位置升起巨大的蘑菇云,烟灰落在雪地上,像无数黑色的羽毛。
耳麦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星澜……我们破解了‘北极星计划’的最终文件,他们的目标不是制造新物种,是要用那些病毒净化全球人口,冰岛只是第一个试验场……”
叶星澜的目光投向北极星实验室的方向,那里的热源信号正在减弱,仿佛从未存在过。她摸出定位器,屏幕上的信号再次跳动起来,这次不再是规律的心跳,而是一串摩斯电码,林小棠破译时,指尖几乎握不住对讲机。
“她说……下一个坐标,在挪威王室的私人岛屿。”林小棠的声音在发抖,“她说,真正的‘方舟’,从来不在冰岛。”
叶星澜将雪鸮羽毛塞进防寒服内侧,那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沾满冰碴的脸上,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挪威国旗的游艇正在起航,船尾的浪花里,倒映着北斗七星的影子。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那个藏在幕后的军火商,那个顶着“夜莺”面孔的造物,还有那个可能依然活着的、真正的“夜莺”,都在等着她。
就像七年前那个警校的清晨,“夜莺”笑着对她说:“星澜姐,我们总会在终点相遇。”
那时她以为是并肩同行的终点,现在才明白,是必须决出胜负的战场。
叶星澜抬手对队员们打了个手势,雪地车再次发动,朝着海岸线的方向驶去。车辙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印记,像一道尚未写完的密码,延伸向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