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唯有囚犯们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已是若瑶、若璃姐妹被囚于魔族监狱的第三周。
随着铁锈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牢门轰然洞开。
杀阡陌拎着若瑶染血的衣领,如掷破布般将她甩进牢房。
若璃见状心头骤紧,慌忙扑上前去搀扶姐姐血迹斑驳的身躯。
阴影里传来南烛的冷笑:“该赞你们胆识过人,还是笑你们螳臂当车?这狱中敢触杀阡陌霉头的,你们倒是头一份。”
其他囚犯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果然狐族没一个善类……”
角落的墨长卿将一切尽收眼底,眼眸微动,欲言又止。
若璃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猛然转身,眼底燃着戾火,逼视着那些倨傲的囚犯:“同为阶下囚,诸位有什么资格贬低狐族?莫非在你们眼里,自己是什么清白高洁的圣人?”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桶,彻底激怒了众囚犯。
“找死!”几人怒吼着挥拳扑来。虽被封禁术法,但若璃眼底闪过兽类的凶光——狐族天生的利爪已破土而出,指尖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迎上去时带起一阵腥风,率先扑来的囚犯刹那间被抓破面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妖冶的花。
混战中,若璃肩头也被划出几道血痕,却愈战愈勇,利齿几乎要咬上对手咽喉。
南烛坐在阴影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石墙,眼底翻涌着兴味。
牢房外的狱守闻声而至,倚着门框抱臂而笑,仿佛在观赏一场免费的兽斗戏码。
若瑶强撑着掀开眼皮,眼前景象令她指尖发颤——那个曾需要她羽翼庇护的小妹妹,此刻竟如困兽般眦裂发指。
她顾不上肋骨断裂的剧痛,抹掉嘴角血沫踉跄起身,将若璃护在身后时,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吼:“谁敢动她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空气突然凝固成冰。
杀阡陌的气场如重锤砸入地牢,压迫感碾碎每一粒尘埃。
他缓步踱到牢门前,抬手轻挥间,一股猩红魔气如潮水翻涌,将所有人拍向石壁。
整座监狱随之震颤,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渗血的咒文。
那双血玉般的眸子扫过满地狼藉,杀意凝成实质:“聒噪。当本君的地牢是菜市场?”他盯着姐妹俩染血的衣襟,忽然嗤笑出声,尾音拖得极长:“再敢闹事……就把你们的舌头钉在忘川河畔,让厉鬼啃上三万年。”
等那抹猩红身影消失在拐角,墨长卿才踱步近前。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看似漫不经心开口:“能让杀阡陌大人亲自镇场……两位狐族小娘子,倒比传闻中更有意思些。”语气里藏着三分试探,七分未说破的兴味。
墨长卿的话音虽仍带着疏离的冷感,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双琥珀色瞳孔里的防备,竟比初见时淡了几分。
若瑶抬眼睨他,目光冷如霜刃:“若不是你这对狐狸耳朵还算干净,我倒真要怀疑你是不是被魔族抽了脊梁骨。攀附权贵的本事,倒比化形术还娴熟。”她的尾音浸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像把淬毒的刀。
墨长卿闻言猛地一怔,耳尖的白毛微微颤抖。
他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指尖,自嘲地扯动嘴角——是啊,曾经在青丘时,他也是仰头啃食月光的孤魂,如今却要对着仇人弯下脊梁。
地牢里那些对着魔族摇尾乞怜的囚犯,哪个不是揣着半口气苟活?
他摸了摸藏在袖口的碎玉,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狐族令牌,此刻正硌得掌心发疼。
子夜时分,地牢的阴风卷着雪粒灌进来,石壁结出冰棱。
若瑶与若璃蜷在角落,九节狐尾交叠成毯,却抵不住砭骨的寒意。
若瑶感觉妹妹的指尖像冰块一样渗进她的皮肤,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丘狐洞,母亲总把她们裹在暖融融的厚毯里,用尾巴扫落她们睫毛上的雪花。
破晓时分,若瑶从浅眠中惊醒,触到若璃滚烫的额头时,心脏猛地坠入冰窖。
“小璃!”她慌忙掐诀,却见掌心刚燃起的淡蓝狐火瞬间被黑暗吞噬——魔族的禁法屏障如无形枷锁,锁住了她们的灵脉。
若璃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姐姐通红的眼眶,反而扯出一抹笑。她用冻得发紫的指尖勾住若瑶的袖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姐……不要担心,我没事,你看,我还能对你笑呢。”
她往姐姐怀里蹭了蹭,狐尾却悄悄缠上对方单薄的肩膀,把更多暖意匀了过去,“娘亲说过,狐族的小兽总要学会自己舔伤口的……”
墨长卿躺在对面的石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背过身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壁上不知哪代囚犯刻下的“归”字,耳尖却始终朝着那对姐妹的方向,捕捉着若璃越来越轻的咳嗽声。
当第一缕鬼火般的晨光爬上石墙时,他忽然摸到怀里藏着的半块暖玉——那是昨日杀阡陌赏给他的“甜头”,此刻正泛着诡异的温热。
若瑶正将狐尾往若璃身上紧了紧,一道阴影忽然笼罩过来。
她警觉转头,只见墨长卿抱着条补丁摞补丁的灰毯子,在昏暗牢灯下显得有些局促。
四目相对时,他猛地将毯子往她怀里一塞,耳尖白毛都竖了起来:“别误会,这是……顺手捡的。”
粗麻布料还带着体温,若瑶指尖微颤。她盯着墨长卿不自然的侧脸——那对狐狸耳朵正心虚地往后抿,像极了小时候偷喝灵酒被抓包的幼狐。
若璃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容不得半分犹豫,她咬咬牙接过毯子,往妹妹身上轻轻盖去。
子夜时分,若璃烧得直说胡话,爪子无意识地攥住若瑶的袖口。
若瑶摸着她渐渐退热的额头,忽然注意到毯子边缘绣着半朵残败的狐尾花——那是青丘旧族的纹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石床,却见墨长卿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起伏,不知是睡是醒。
次日破晓,若瑶将叠得整齐的毯子递还,指尖触到他凉薄的掌心,墨长卿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冷笑着道:“长公主倒是讲究,我这贱骨头可消受不起金贵毯子。”这话刺得若瑶指尖发颤,刚到喉间的“谢谢”又被她硬生生咬碎。
她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
余光瞥见墨长卿将毯子重新裹在身上,却把绣着狐尾花的一角折向内侧,仿佛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若瑶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张刻薄的嘴下,究竟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星霜?
次日放风时刻。
若瑶指尖绕着若璃的狐尾毛,正替她理顺被石墙勾乱的绒毛,墨长卿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长公主可愿赏脸?”他袖口沾着未干的草屑,显然是从放风区的墙角匆匆赶来。
无人的拐角弥漫着青苔味,墨长卿警惕地瞥向巡夜灯笼的红光,才敢从衣领扯出那张泛黄的卷轴。
羊皮纸展开时发出细碎的脆响,若瑶瞳孔骤缩——图上用朱砂标着九曲十八弯的甬道,中心位置画着六芒星法阵,外围批注着“禁魔核心”四个血字。
“用半袋金铢换的。”墨长卿指尖敲了敲图上某个骷髅标记,“看守头领赌输了底裤,正愁没钱填窟窿。”
他忽然抬头看她,琥珀色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光,“知道为何选你吗?你的步法,连魔族的傀儡兽都嗅不出气息。”
若瑶指尖攥紧裙角,指甲几乎戳进掌心。
被关起来的这几日,她见过太多次魔族用“越狱”做饵的陷阱——那些被剥了皮挂在城墙上的同族,至今还在她噩梦里晃荡。
“失败了就是挫骨扬灰。”她咬着牙冷笑,“你倒会找垫背的。”
墨长卿忽然凑近她耳畔,气息里混着几分凉薄:“若不想一辈子被锁在这喂老鼠,总得赌一把。”
他退后半步,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切出冷硬的线,“明日酉时,看守会换班吃酒。你从通风口爬进第三层甬道,我在阵眼处接应——”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狱守的皮靴声。
墨长卿迅速卷好图纸,塞进若瑶袖中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腕间的银铃——那是青丘王室的信物。
他冲她扯了扯嘴角,转身时狐尾扫落墙根的枯叶,露出底下半块刻着“逃”字的碎瓷。
回到牢房,若璃正抱着膝盖数石墙上的裂痕。
她抬头时,若瑶看见妹妹眼底映着自己微颤的倒影。
袖中的图纸硌着皮肤,她忽然想起母亲被钉在诛仙台那日,也是这样潮湿的阴天。
远处传来墨长卿的咳嗽声,混着某个囚犯的呜咽,在夜色里碎成齑粉。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那双血红的瞳孔正透过法阵裂隙凝视着一切。
杀阡陌指尖转动着墨长卿今早献上的暖玉,嘴角扬起玩味的弧度——棋盘上的小兽们,终于要跳进猎人设好的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