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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绯红

别性

夜深露重,方明逸只出去站了会送郝夫人,伤口的感染便反复了,又低烧起来。大概也有今日忙碌,没好好歇息的原因。

尹蝶兰再次打扰了睡梦中的何大夫,何大夫一脸怨念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方明逸的病情危急,延误不得。

秉承着高洁的医德,ta带来了调好的新汤药,和两条医嘱:

一,先前的药膏和新汤药每日三次;二,需要查看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不过当然不是何大夫来,是让他们自行检查再复述。

若是寻常伤口,倒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方明逸右臂还扭伤着,且伤的位置太过刁钻隐秘;以及,他发着烧眼睛晕,看不清楚。

也就是说,他无法独自一人完成检查。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

星夜,月光越过窗边,朦朦胧胧地拂过了屏风,留下一地影影绰绰,方明逸左手撑着身后的柜台,浑身赤裸,面前是半跪着戴手套的尹蝶兰。

尹蝶兰看到过他的身体,也给他上过药,这是唯一的人选。

方明逸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检查,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从脱衣服开始到现在,一直发抖。

尹蝶兰戴好了手套,察觉到了方明逸的状态,握住他的手说:“试着相信我,一会就好。”

方明逸不知想了什么,点了头,眼里有着坚定。

检查进行的途中,方明逸虽然在紧张,但当进行到末尾时,大概是潜意识发觉真的没有危险,他战战兢兢的勇气终于放松下来。

他突然发觉,现在这个距离……

他终于感受到,尹蝶兰的手就扶在他腰间,手套的粗糙摩挲在他皮肤上,她另一手持烛台,正专注而谨慎地查看他的伤。

方明逸的脸腾地红透了。

尹蝶兰或许不知,坦诚相见对于方明逸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曾认为自己的下半身是畸形丑陋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这样觉得。所以如果有谁接受了他的躯体,就意味着接受了他最难以启齿的一切。

他幻想过,有人能看着他的伤,却默不作声地接纳。

而这个情形,简直就是幻想成真。

他的旖念、情思全部弥漫了出来,方明逸忙撇开眼,兀自堂皇着,不敢再看。

不多时,尹蝶兰检查完了,赶紧抬头看他的状态,发现他脸很红:“你冷不冷?是不是又烧厉害了?还好吗?”

“不,不是…不冷。还好。”方明逸不敢对视。

“没事吗?那为什么脸这么红?”

“…不好意思。”

尹蝶兰眨了两下眼,难得的显得青涩。

她这才反应过来,瞬间转过头背过身去:“你先…穿上衣服吧,我去外面。”

尹蝶兰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但方明逸还是看到了她飞红的耳尖。

一切安顿好后已是深夜,尹蝶兰去找完何大夫回来,两人对着一张床开始沉思。

床确实够大,可确确实实只有一张,且屋子里甚至放不下第二张,就算是现在店铺没关门木匠没休息,能买得到床也放不下。

尹蝶兰简单想了想就道:“我没关系,在椅子上凑合就行,前几天你没醒的时候就是这么睡的。”

方明逸看她:“不行,有关系。”在这里的时间还长着呢,不知这个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尹蝶兰向他摊开手:有解决办法?

方明逸指了指他们两个,又指了指床:“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睡椅子。”

这是一起睡同一张床的意思。

尹蝶兰惊讶,方明逸明明曾被长期性侵,几乎夜夜重复噩梦,现在却提出同床共枕。

她问:“为什么?”

问题没头没尾,方明逸却好像听懂了一般,答道:“我要跨过去。”

跨过去那道坎,永远不被其所困。

两人合衣躺上床,背对背着,尹蝶兰不知道方明逸现在感觉怎么样。

都怪夜里太安静了,只能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有点担心,便出声问道:“你难受吗?”

“还好。”方明逸还没入睡,声音听着很轻。

他是下了决心要克服发抖恶心的生理反应,不愿做创伤的傀儡,他要活在当下。

尹蝶兰转过身看他,只看到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影。

没有发抖没有呼吸困难,她由衷道:“太厉害了。”

跨过创伤,需要能打败自己的强大。

“你也一样。”方明逸听起来不像在说客套话,反倒也是认真的。

“你从哪里看出,我也一样?”

“你是刑警,一定经受过常人意想不到的磨练,而且我觉得,你也有过创伤的。”方明逸不知是困了还是怎么,说话很慢。

“猜对了。”尹蝶兰轻笑一声,“怎么猜到的?”

再问,人已经睡着了。

竟然睡得这么快,确实是没事。尹蝶兰心想。

那么祝你,今夜好梦。

夜凉如水、如画,有人安枕梦乡,依偎床畔,沉浸在难得的安心里,度过这一段珍贵的时光。

翌日清晨,尹蝶兰准时被生物钟唤醒,侧躺着睁开眼。

然后她就发现,方明逸不知怎么的,在她…怀里。

肩颈处传来气息的温热,方明逸埋头在她锁骨处,手环着她的腰,睡得安稳;她发现自己的手也搭在他肩上,是一个相拥的姿势。

贴得太近,这个距离太过分了,换个直白的说法,太犯规了。

耳尖又烧起来了,她动作快而轻地将手从方明逸肩上拿下来,再不敢动,浑身滚烫地僵住。

她思索了一瞬,果断装睡。

约莫一柱香后,她感觉到方明逸应该是醒了。

怀里的人呼吸频率变了,手略微动了两下。

方明逸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是…尹蝶兰的衣领和脖颈线条。

黑色警服的领口板正,布料硬挺,不知她睡着会不会不舒服,颈侧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紧实……

方明逸呆愣了几秒。

他焉地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眼神乱飘,立刻退开距离,打量尹蝶兰的反应。

见她似乎还在熟睡,他舒了口气。

谁知这时尹蝶兰突然睁开眼道:“我醒了。”

然后她就看见,方明逸脸又红了,捂着脸侧过头去。

尴尬间,两人各自背过身起床整理好了衣服,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尹蝶兰去开了门,是郝家的小厮,说是因孩子的事感谢他们二人,今日午间,请去坐宴。

尹蝶兰回头用眼神询问方明逸的意思。

方明逸点头。于是尹蝶兰给了小厮肯定答复。

二人洗漱,方明逸进了屏风里面,再出来,他换上了一身金镶边的杏衣,比之前的白衣较为正式。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黑色的短袄:“这套是我之前做好的,给你的,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去赴宴吧?”

尹蝶兰正欣赏着方明逸穿新衣的模样:“不用,到现在也没人说我衣服奇…”

“等等,你说,这套衣服是你给我做的?”

尹蝶兰珍重地双手接过来,捧着那套衣服,似是惊叹着愣了神。

原来这就是他之前赶制的衣服。

方明逸微笑着:“说好了给你补过生日的,这是礼物。银色刺绣的马面裙配对襟短袄,银光墨色,很衬你。”

“…那我更不敢穿了,怕弄脏。”尹蝶兰低着头看着那身衣服,低声道。

“就这么看重呀。”方明逸打趣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微微笑了:“…谢谢你。”

她笑意俊朗,方明逸心跳错漏了一拍。

尹蝶兰伸手抚摸着裙摆上的刺绣,呼吸都快要急促起来,眼眶热热的。

这实在太珍贵了,她坚持道:“我还是不换了,好好保存起来才好。穿着警服,能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最重要的,不要忘了自己的信仰,是公正。

即使这信仰,荆棘丛生。

尹蝶兰收整完先行出去门外,等待方明逸盘好头发,一道前去。

方明逸只简单盘了个髻,插上黑檀木簪,白玉珠子坠在簪子一角,清润秀雅。

起身推开门,尹蝶兰就站在门侧墙边。

方明逸昨夜没做噩梦,因而今天精神不错,耳清目明。

自生病来总是烧着,难免神志不清又眼花,这是他第一次能好好看清尹蝶兰,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眼前,一人靠墙而立,身形高挑挺拔,微风扫过,似乎弥漫了一阵孤冷松香。

尹蝶兰其人,人如苍色浓墨,好似置身化不开的暗夜,有些肃杀气,周身线条常年绷紧出蓄势待发的沉静,锋芒尚且不显,就足以让人难以忽视地警戒。

如果要更准确地形容,她是如大漠苍翠,如浓郁黑黛的漂亮;方正严律,高岸挺立的锐利。

方明逸回想起方才她的笑:这样的人,当眉眼间黯雾化开,笑意明若星辰,同远空昼芒,是一枝真真切切、张扬的若白蝴蝶兰。

方明逸走过去,尹蝶兰的目光看过来。

凑近了看,她警帽下是很利落英气的短发,中分刘海刚好挡在耳后,微卷飘扬,头发顺着弧线到后颈收拢,末尾齐下颌。

她的全身都包裹在流畅而充盈的肌肉线条里,大臂、大腿处的布料被撑开没有褶皱,紧实有力。

犹如一只蓬勃振翅的寒鸦,又如扑动心房的蝴蝶。

“需要扶吗?”尹蝶兰向他摊开一只手道。

她已经褪了手套,面前的是他曾经缠着牵住的手。

“扑通,扑通”。

听见了吗?心里的声音。

方明逸本来今天状态尚可,不用搀扶,可他把手搭上去,说:

“需要。”

手相牵,掌心的温度包裹,好像传递到了心里。

方明逸的心跳早已如擂鼓,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意识到:

他喜欢上了尹蝶兰。

也许从认定她是救命恩人起,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

也许,从她在大火中出现的那一刻起,就铺垫了一切。

墨浸疏影,肃芒隐漠,方正眉间如黯蝶翼。

远山黛烟,若青松之舒朗明逸,至纯兰泽。

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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