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

本来方明逸应该安心养病的，可他还有两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弄明白——

大娘和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问及尹蝶兰时，一见她神色，方明逸就知道不好。

她说：“大娘她…去世了，孩子，活着。”声音里竟然有些许干涩。

“那匹马驮着她，跑着，颠着，街上的人喊着让她生，最终血流成河…”尹蝶兰发现自己意外地悲痛，“让我想起，我妈妈了。”

反观方明逸，眼圈已经红了。他说：“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我和你一起。”

半月后。

方明逸还有些站不稳，更何况右臂还扭伤着，于是尹蝶兰扶着他左臂，带他去敲李家门。

开门的不是李大伯，是李家请来办白事的壮丁。都是街坊邻里，倒也互相认识，便让他们进去了。

李家进门是个小院，前院西侧有口水井。二人就见，不远处的李大伯正抱着什么东西往井里的木桶放。

尹蝶兰视力极好，可她还未看清，方明逸就已急切地喊道：“李大伯，你在干什么！”

井口前的男人身着粗布麻衣，浑身一僵，顿时手里的动作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这一个空当，尹蝶兰就看清了李大伯怀里抱着的：那是一个婴儿！

两人疾步过去，挡在井口前，拦住了ta的动作。

李大伯怀里的婴孩哇哇大哭起来，方明逸似有所感，将孩子抱了过来，他便不哭了。

纵然右臂刺痛，可他还是不愿放手。不为别的，这孩子像他。

李大伯看着在他怀里的孩子安静闭着眼，颤抖沙哑道：“孩子啊…！”

“你要是愿意要她，养了她去吧！”

尹蝶兰严肃道：“李大伯，你要溺死这孩子，是因为是个女孩，是吗？”

李大伯皱着脸点点头：“害呀！她不争气啊。”

“你说谁？”尹蝶兰的语气一下重了。

“她和她老娘啊！临了了也不生个男娃…”

“大娘她都走了！你怎么能…咳…咳咳…”方明逸顿时急火攻心，本就没痊愈的身体咳嗽起来。

尹蝶兰拍拍他的肩，示意她来：“既然你不想要，这孩子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李大伯颤颤巍巍地看着那孩子，苍老的脸上沧桑布满皱纹，浊白的眼里似乎含着泪，但终究没说一个“不”字。

“诶…对，姑娘你是生面孔啊？”李大伯盯着尹蝶兰看。

尹蝶兰只冷着脸道：“我是谁不重要。”

这时方明逸上前：“李大伯，最后问你一句，请你告知。”他直视着眼前这个沧桑的男人，“大娘，她姓什么？”

“姓？李啊。”

方明逸轻轻摇摇头：“不是，是她本来姓什么。”

李大伯的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不记得了呀，过太久了。”

怎会不记得？古代的规矩，结姻亲为两姓之好，两姓皆不可埋没。

方明逸实在不解，只是摇了摇头。

拜别李大伯，出了李家院。方明逸怀里的婴孩一直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尹蝶兰念及他右臂还扭伤着，本想接过来自己抱着，但方明逸坚持，即使右臂疼痛不已。

尹蝶兰怕他身子不稳，便只能虚虚扶着他肩膀，问：“为什么？”

方明逸低头看着那婴儿，声音轻柔：“你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比你反应还快吗？”

“其实我没看清，但那一瞬间，我好像知道ta要做什么。”

“因为我刚出生时，也被我爸淹过水。”

尹蝶兰明白了。这孩子就像是小时候的方明逸。

突然，她脑中有什么线索接上：

溺水。

尹蝶兰：“所以你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溺水，和这个有关？”

方明逸抬头看她。经她一提，他也意识到这个巧合。

尹蝶兰继续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天旋地转和剧烈的头痛，然而进来前我查案时头疼很厉害。”

“对上了。”尹蝶兰一点头。

“这个世界，恐怕是我们意识的世界。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经历过的念念不忘的事，总在这里重复上演？

“比如，大娘死于生产，和我妈妈很像，而你我现在住的这栋房子的原主人，他们一家的经历，像你。

“这个世界，大概是以诸如此类的我们的执念为蓝本创造出来的，也可能，我们现在正处在意识打开的时空裂缝中。”

“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但它一定会被我们的心念所影响。”

方明逸惊讶于尹蝶兰凭三言两语就想到了这么多，毕竟他曾经提到溺水时只是随口，算来也已过去几个月之久。

不过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她一定是名优秀的刑警。

说话间，已回到了二人居住的屋子门前，却已有人在那等候着。

那是一名容貌昳丽的年轻妇人。

二人并未见过这妇人，但还是将她客气请了进去。

落坐，方明逸将孩子放在腿上，他行动不便，被尹蝶兰扶着坐下，而她自己则去倒了壶茶招待。

方明逸似有所想，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眉心微蹙。

那妇人杏核眼一抬，发觉了这处细节。

于是等尹蝶兰回来后，她才自报了家门：“我是郝家的夫人，亦是张贱梅的四妹。”

二人打量着这个女人：杏核眼，柳叶眉，长的是标准的温顺贤德相，朴实素丽；耳垂上坠了对白玉珰，衣着暗着贵气。

尹蝶兰问道：“张贱梅是谁？”

“已去世的李家大娘，她是我二姐，本名是张贱梅，叫惯了。”

方明逸尹蝶兰对视一眼，似乎她们都凭读音就知晓了是哪几个字。

抱着一丝期望，方明逸问：“不知是哪几个字？”

“‘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郝夫人答。

这是个读过不少书的女子。在这个时代，当真是大户人家的贵女了。

郝夫人嗓音很轻柔：“我此次来，是为了这个孩子。可否，把孩子交给我扶养？“

“我知两位是好心人，但这孩子，将来容易痴傻的。”

“为何？”

“传说那李大伯李双木，出生带病，生的孩子会天生痴傻残疾，当初没姑娘肯嫁ta，便娶了ta亲家的二表妹，也就是我二姐。”

两人又对视一眼：

孩子还是交给血亲扶养比较好，看这郝家家境和郝夫人的态度，也不会亏待她。

可这多年前的旧事，上面的灰尘着实呛着了他们。

李双木传闻患疾，便能随便娶了亲家的表妹，让她劳苦一生，最终惨死马背吗？

最终，孩子还是交予了郝夫人，不知这新生的婴孩，能否带去一点她母亲没用上的福气。

送公夫人时，临了，尹蝶兰还是问了一句：“请问贵名？“

“啊…贱名恐污尊耳，小姐不必在意。”

郝夫人最后莫名看了尹蝶兰一眼，怀抱着她的外甥女，行过礼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