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府的宴请很是庄重,府上甚至称得上富丽堂皇,一行行如流水的下人承上佳肴美酒,主人是给足了重视。
这郝老爷,刚过而立之年,这便当了家,近几年升作了漳县知州。人是书生模样,留着一把山羊须,看着周正,不苟言笑。
郝老爷一家很是客气,老爷夫人恭敬感谢。
用过午宴,老爷让郝夫人下去了,说是接下来上两个节目,但妻子身体不适,不宜吵闹,便先下去了。
歌女奏琵琶,舞女水莲衣,一派繁华,简直歌舞升平。
郝老爷看着心情甚好,连连鼓掌,到了最后一个节目,还亲自介绍道:“这最后一个啊,是我最喜欢的,不知二位小姐看着如何。”
大厅里上来四个孩子,穿着这个时节不该有的纱衣,蹦蹦跳跳地表演稚嫩的舞蹈,随着动作,不时露出身上的软肉。
孩子看着并不快乐,反而强颜欢笑;而那郝老爷,就聚精会神地看,盯着他们的身子,末了还叫几个孩子上前来,勾勾下巴,摸摸脸蛋,上下其手。ta兴奋地道:“雅趣!实在风雅!”
尹蝶兰脸色沉了下来。
一旁的方明逸突然站起来,直接离了席。
尹蝶兰见状道:“郝老爷,我二人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先行告辞了。”尹蝶兰简单行过礼,赶紧起身追上。
方明逸出了府便开始干呕。
那四个都是九、十岁的孩子,男孩女孩俱有,没准还有他这样双性的,郝老爷养在府里,是何居心?
当真恶心。
方明逸脸色青白,他感到胃里剧烈地反胃,似乎身体每一股血液都浓郁得窒息,每一寸皮肉吐腐烂地呼吸着,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了,从里到外铺开来“消毒“。
什么也吐不出来,方明逸只是发着抖深呼吸,他扶着墙,像透支了所有生气一样。
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尹蝶兰谨慎地选择了站在十步外的地方。方明逸现在想必是回想起了自己的经历,那些被性侵的记忆,正是敏感应激的时候,她不敢贸然上前让他感到不适。
方明逸转头看她,又将目光转了回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漫长的沉默里,静得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心疼。又不敢上前,也无能为力。
“你看着我…做什么?”方明逸隔着距离问。
“…啊,抱歉,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我去远点的地方…”说着尹蝶兰后退几步。
方明逸侧过头,没有说话。
尹蝶兰向巷子外走去,突然听见:
“……可以不走吗?”
脚步停住。
“你走了,我会更难受。”
尹蝶兰惊讶地转过身:“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对我例外。
从上药、检查,到同床入梦和现在,为什么你对我例外?
“因为,你不一样。”方明逸缓缓走过来,脸上是豁然开朗的舒展。
“是啊,你不一样,你救了我,对我那么好…”他已经走到眼前,直视着她,“我甚至无以为报,不知道有什么能给你。”
方明逸又笑了,牵起她的手摇了摇:“我不会怕,也不介意你触碰。”
“甚至…我喜欢你离我近点。”
“走吧,我没事了,回去吧。”
方明逸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身后的尹蝶兰心道:
明逸真是…她笑了笑。
其实,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自己。
不过不管怎样,已是太好了。
她开口道:“你不是问我,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方明逸回头看她。
尹蝶兰看向两人相牵的手:“这就是。”
你的信任,你给我的例外,就是。
回到家里,两人聊起在郝府上的事。
“那四个孩子…”方明逸回想起他们的神情,只觉得心里酸痛。
“可惜的是,我们没有能力插手这件事。”尹蝶兰叹了口气道。
“是啊。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郝夫人。”尹蝶兰接道。
“如若有机会,一定同她说去,希望她不会置之不理。”
“但愿不会。”
“性欲几乎人人都有,可这郝老爷的,肮脏。”
方明逸给出了他的评价:“性本美好,恶在人心。”
“所见略同,说白了就是压迫罢了。”尹蝶兰语气里带着冷冷的厌恶,还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狠厉。
她好像想起了很远的往事,声音变得很轻,认真的缓慢:“可能有权,有势,只是力量更大而施加的罪恶。”
“性的需求,分明一个人也能满足,可为何这些人这么执着于要其他人一起…”方明逸似有讽意地一笑,“应当是本末倒置。”
“我所理想的,两个人的性绝不能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获取快感,性爱相连,世上总这么多如此的性爱,谈什么爱。”
尹蝶兰接着他的话:“所谓爱…接纳,包容,只是两个人希望离得更近。大概还有付出,信任之类,总之不是这样的索取。”
方明逸:“性爱这样的距离,象征着绝对的倾慕,交付了信任和自我,祈求对方对自己的完全接纳,还有陪伴。”
“奉献与付出,在这之后。”
“世人总要求对方为自己做什么,索取,要别人的奉献。”
尹蝶兰:“不能用奉献去定义爱,因为奉献是爱自然而然的产物。”
“爱是最珍贵的那颗真心。”
那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世间最甚,像光华一样,让尹蝶兰的眼里都流转着,向往与温情。
方明逸想起了什么,道:“你看过那电视剧吗?‘真心,是最要紧的’。”
“看过。”
“理想的真心,真的美好。”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尹蝶兰脱口而出:“我有说过你像理想一样的美好吗?”
方明逸眨了眨眼。
尹蝶兰回过神来,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没说过,但应该让你听到。”
美好不一定是暖的,是幸福的,可以是痛的,可以是冷的。
美好,说不准是什么,大抵是真,非虚伪;善,不必良,只不能恶,包含着一种坚定的纯粹、和本心;再者是美,任何、各种意义的美。
三者有其一,即让人感到片面的美好。世界上的美好往往不纯粹,美好与其反面混浊相生,让人抛弃不了,又因此难过。
方明逸思索着在案前坐下,写下些字,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尹蝶兰看过去,写的是:
“墨华绝代,风骨端然,自从容浓墨重彩,藏锐芒袤沉渊,蝶翼黯华下定心,至若远空昼辰”。
尹蝶兰看方明逸,用眼神示意:这是什么?
“你。”
尹蝶兰怔然,
她慢慢俯下身凑近去看。
就像现在,他们最近总是离得很近,尹蝶兰总能感受到方明逸的气息。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字上,心神也被无知无觉地笼罩在荡漾里,感知清那一笔一划之下的…
真心。
突然她的眼睫颤动…
似乎有什么贴过了眼下,温软的,留下温存,相印着轻而柔的涟漪。
那天的风一定清澈,温和绮丽,明润华美,简直夸张。
那时她已不太清楚,是不是真有这一抹温存,完全恍惚在此刻纯然的世界里,一颗心因美好而彻底失神——
她想明逸一定也一样,否则怎么会亲她呢。
彻彻底底,神魂颠倒。
“…明逸。”
“这是你的真心吗?”
方明逸撇过眼点头。
尹蝶兰坐下,也取了张纸,她看向方明逸,眼睛好像望着一颗星辰。
她回想起和这个人相识的点点滴滴:从档案上、再到邂花楼、那个繁星满夜、街上的人流里、坐船出京城…他的痛,他的笑,他的清冷疏朗、明瑞温润。
蝶翼扑出跳动,尹蝶兰如梦初醒,笔下的墨迹晕染开,竟莫名觉得也恰到好处,所性搁笔起了身。
方明逸拿起那张纸:
“兰芝玉树,温凉纯澈,望眉眼如系远山黛雪,黎云开淡含烟,流金松之疏朗”。
尹蝶兰道:“回礼。你的真心,我决不辜负。”
…指尖在发烫。
他看向身侧的尹蝶兰,也晃了神。
此刻不似真实,时光便这么朦胧了。
流了时光,簌簌花落;午后青荫拢暖华,此时此刻,仅彼此你我,度一隅澄净清澈。
眼前世是心交织,眼前人是心上人。
心随湖波起,涟漪无可束,肆意,贯通了两心河:
如今竟不知,从何时开始。
在曾经的哪里,明明短暂却那样深刻的、浓墨重彩的那一刻?
显然,已不知着迷于哪刻,彻底沦陷于此时,失神在你的声息和共生的心跳里,日光里衬情意,浮光跃金。
那天连拂风都会醉,湖水粼粼生辉,
时间也会,
忘了前世今生,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