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高二那年的雨季,发现左耳能听见谎言的。
那场雨下了整整两周,教室的墙壁渗出霉斑,像某种无声的蔓延绘里转学来的那天,雨刚好停了片刻。她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飞鸟胸针,翅膀微微展开,仿佛随时会带她离去。
“这是新同学,绘里。”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全班。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掠过我的左耳时,一阵尖锐的蜂鸣突然刺穿我的耳膜。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再看她时,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向我旁边的空位。
后来我知道,那蜂鸣是我与生俱来的诅咒——每当有人在我左耳边说谎,它就会响起。
绘里很快成了学校的传说。她会在物理课上写诗,在午休时独自在天台跳舞,在所有人都穿着校服的日子里,系一条醒目的红色丝巾。她像一株逆季节生长的植物,在这个灰蒙蒙的北方城市里,固执地绽放着不该属于这里的色彩。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音乐教室。我听见左耳传来断断续续的蜂鸣,顺着声音找到虚掩的门。绘里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按下。
“你在说谎。”我推开门。
她回头,眼里没有惊讶:“对谁?”
“对你自己。”我指着自己的左耳,“它告诉我的。”
她笑了,那笑容像冰面裂开细缝:“有趣。那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谎吗?”
“你在心里弹一首曲子,”我说,“但你的手指在害怕。”
她的笑容消失了。良久,她轻声说:“我母亲是钢琴家。她去世后,我就再也弹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那一刻,我左耳的蜂鸣停止了。
我们成了彼此的秘密。她教我辨认不同的谎言——白色的谎言像细雨,善意的谎言像暖风,而伤人的谎言像冰锥,刺得耳膜生疼。作为回报,我让她在我左耳边练习说话。
“我很开心。”她说。蜂鸣轻微。
“我不孤独。”蜂鸣加剧。
“我忘记她了。”蜂鸣尖锐到让我踉跄。
她扶住我,手指冰凉:“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至少你对我是诚实的。”
那个春天,我们走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在废弃的铁轨上念自己写的诗,我在旁边听那些诗句是否诚实。她在深夜的便利店买两种口味的冰淇淋,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分享,看晚归的车灯划过彼此年轻的脸庞。
我发现,当她描述天空的颜色,或者谈论喜欢的电影时,我的左耳一片寂静。那是纯粹的真相时刻。
“你的耳朵,”有一次她问,“听过最痛的谎言是什么?”
我想了想:“我父亲说他会回来。”
她沉默片刻,然后轻轻靠在我的右肩上——那是我听不见谎言的一侧。
高三的冬天,绘里开始准备出国的手续。她的父亲要再婚,新的家庭在另一个大陆。她不再系那条红丝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离别的气息像雾一样弥漫在我们之间。我们依然一起放学,但她的话越来越少。更让我不安的是,每当她说话,我左耳的蜂鸣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微弱——仿佛连我的诅咒都在习惯她的谎言。
毕业晚会那天,她穿了条红色的裙子,像我们初遇时那条丝巾。我们在学校的天台跳舞,没有音乐,只有远处礼堂隐约传来的毕业歌。
“我会写信给你。”她说。蜂鸣轻轻响起。
“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蜂鸣加剧。
“我不在乎你。”蜂鸣尖锐如刀。
我捂住疼痛的左耳,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然后凑近我的左耳——那个能听见谎言的一侧。
“再见。”她说。
奇迹般地,蜂鸣消失了。左耳一片寂静,像深冬的雪地。
那是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她走后,我的左耳再也听不见任何谎言。医生说这是突发性耳聋,一种罕见的病症。但我知道,是那个夜晚带走了我的诅咒,或者说,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大学后的某个雨天,我在咖啡馆遇见了高中同学。聊起绘里,她说:“你知道吗?其实她父亲根本没有再婚。她母亲还活着,只是精神出了问题,常年住在疗养院。”
我愣在原地,雨声突然变得很远。
原来,她对我说的每一个“谎言”,都在掩盖另一个更深的真相。而我的左耳,只能听见表层的虚假,却听不见底下汹涌的真实。
那个下午,我独自走到我们常去的废弃铁轨。野草已经长得很高,掩埋了当年的足迹。我抬起手,轻轻触摸左耳——那里有两个细微的凹陷,像很久以前打过耳洞,又愈合了。
也许我从来没有什么超能力。那只是青春期的幻听,是内心恐惧的投射。又或者,那是十七岁的我,用整个灵魂去倾听一个人的方式。
铁轨的尽头,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年的蜂鸣。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刺痛,而是温柔地、持续地响着,像一首未完成的诗,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绘里如果重逢,我多想用我的右耳——那只听不见谎言的、平凡无奇的右耳,再听你说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