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边的真空》

物理课的阳光总是以同样的角度斜射进来，在黑板上切出明暗交界。我习惯性地向右转头，那个座位空着，像被硬生生挖走的一块。

Giselle已经转学两周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不是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视觉化的存在。她坐过的地方，光线弯曲的方式都和别人不同。老师说那是光的折射，但我知道不是。那是Giselle留下的真空，一个她形状的黑洞。

我和她的故事开始于高一秋天的图书馆。她在看一本关于星云的书，我在找一本遗失的笔记本。我们的手同时伸向书架缝隙里露出的那个米白色封面。

“你的？”她抬头，眼睛像某种夜行动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

笔记本的扉页上，我用钢笔写着：“如果宇宙有回声，请回答我。”

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回声在真空里无法传播。”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刚和父母大吵一架，准备离家出走。“看见你那行字，我突然想看看这个渴望宇宙回声的人长什么样。”

我们成了彼此的回声。

她住在城北的别墅区，我住在城南的老居民楼。每天放学，我们会在中间点的便利店分开。她向左，我向右。但总有那么几分钟，我们会站在原地，隔着一条马路对望。车流在我们之间穿梭，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她在对岸用口型说话，我在这边努力辨认。

“明天见——”

“作业借我——”

“刚才的夕阳很美——”

那些被车辆碾碎的话语，需要我用一整个夜晚来拼凑完整。

Giselle有一种破碎的美感。她的校服永远洗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像在刻意抹去所有女性化的特征。但她的书包里总装着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一本精装的《时间简史》，半盒受潮的女士香烟，还有她母亲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那些明信片总是被揉皱又抚平，边缘毛糙得像受伤的羽毛。

“他们又要离婚了。”有一次她指着最新的明信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预报天气，“这次可能是真的。”

我想握住她的手，但她把手藏进了口袋。

我们的关系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哑剧。在学校的走廊，我们默契地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在天台的角落，我们的影子却可以交叠成亲密的形状。她教我抽烟，烟圈吐出来，在夕阳里慢慢消散。

“像不像宇宙的诞生与湮灭？”她问。

我呛得咳嗽，她笑得前仰后合。那是我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高二的冬天，她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是一个下午，有时是一整天。回来时身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医院。”

“你病了吗？”

“不是我。”她顿了顿，“是我妈。她吞了安眠药。”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在碎裂。不是突然的崩坏，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剥落，像墙皮在潮湿的雨季一片片掉下来。

那个周末，我去了她家。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像个博物馆，她坐在旋转楼梯的中间，像被困在螺壳里的软体动物。

“他们要送我出国。”她说，“下个月。”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我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无用的棉絮。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闭上眼睛。”她说。

我闭上眼。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睫毛，像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是一个吻，落在我的右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轻得像一片雪花，重得像整个冬天。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这个瞬间的温度了。”她说。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机。而是去了我们常去的天台，在那里坐了一整天。黄昏时分，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真空不能传声，但能传递温度。”

我删除了短信，却删不掉右脸颊那个早已消散的触感。

现在，她的座位坐着另一个女生。阳光以正常的角度照射，没有弯曲，没有黑洞。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每次物理老师讲到“声音不能在真空中传播”时，我的右耳都会产生幻听——仿佛有谁在极远的地方，用尽力气喊着一个不会被听见的名字。

昨天整理旧物，我翻出了那个米白色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发现那行“回声在真空里无法传播”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我从未注意过的：

“除非那真空，是你在我心里留下的形状。”

我把笔记本放回书架，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什么。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凿出一个洞，然后离开。而你要用余下的所有时间，去学习如何与这个洞和平共处。它不是伤口，不是缺失，只是一个她形状的空间，盛放着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