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是被汗水、薄荷烟和绘里裙角的风定义的。
她转学来的那天,蝉鸣得格外嚣张。班主任介绍她时,她站在讲台上,眼神疏离得像北欧的雪。白衬衫,黑裙子,帆布鞋洗得发白。可就是这身朴素的装扮,在我们这座小城里,反而成了最醒目的标签——她不属于这里。
老师把她安排在我旁边的座位。她坐下时,我闻到了淡淡的薄荷烟味,混杂着某种冷冽的香气。后来我知道,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瓶叫“北风”的香水。
绘里是个矛盾体。她能解出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总忘记带午饭;她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朗读,字里行间都是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她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可我知道,她的校服口袋里永远藏着一包薄荷烟。
我们的交集始于一个雨夜。我在学校后巷的屋檐下躲雨,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用纸巾擦拭一只湿透的流浪猫。动作轻柔,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也喜欢猫?”我走近,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她抬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它很像我以前养的那只。”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那天我们共撑一把伞回家。伞很小,我们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比看起来要温暖得多。到她家楼下时,她突然问:“要抽烟吗?”
我们在她房间的窗台上分享了那支薄荷烟。烟味很淡,带着凉意,像吃了一大口薄荷糖。窗外雨声淅沥,她的侧脸在烟雾中模糊又清晰。
“我父母离婚了。”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妈跟别人去了国外。我爸天天喝酒。”
我沉默着,把烟递还给她。我们的手指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相触。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同谋。她教我抽烟,我带她逃课去旧书店。我们在天台上分享耳机,她爱听后摇滚,那些漫长的器乐段落里,她总是闭着眼,像在另一个世界遨游。
“音乐比人可靠。”她说,“它永远不会背叛你。”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书包里那些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的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母亲的名字。
我偷偷看过其中一封,只有一行字:“这里的春天来了,你那里呢?”
青春期的爱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目光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我喜欢她抽烟时微蹙的眉头,喜欢她解数学题时咬笔杆的小动作,喜欢她听音乐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但我从不说。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她的过去,我的怯懦,还有这个小镇令人窒息的流言蜚语。
转折发生在高三的春天。学校艺术节,她报名参加了钢琴独奏。所有人都很惊讶,包括我。她从没说过她会弹钢琴。
那天她穿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走上舞台时,台下有细碎的议论声。她置若罔闻,手指落在琴键上。
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流淌出来的瞬间,整个礼堂安静了。那不是技巧娴熟的演奏,每个音符都带着生涩的痛楚,像在撕扯结痂的伤口。她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我在台下看着她,心脏疼得缩成一团。那一刻我明白了,这首曲子是弹给她母亲的。那个抛弃她的、热爱古典乐的母亲。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她却径直走下舞台,拉着我的手逃离了礼堂。
我们跑到教学楼的天台,她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以前常弹这首曲子给我听。”Giselle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说月光是温柔的谎言。”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她的皮肤很凉,像月光本身。
“绘里……”我叫她的名字,后面的话堵在喉咙。
她突然靠近,我们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我闻到她身上的薄荷烟味和泪水咸涩的气息。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就在我们的唇即将相触的瞬间,下课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魔咒。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的脆弱瞬间被熟悉的疏离取代。
“走吧,”她转过身,“要上课了。”
那个未完成的吻,成了我们之间永远悬置的逗号。
高考后,她如愿考上了北方的大学。送她去火车站的那天,天气和初遇时一样炎热。她依旧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鹤。
“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个信封,上面有她熟悉的字迹。
火车开动时,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她常抽的那种薄荷烟的烟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那天铃声响晚三秒,我会不会更有勇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指尖的烟纸被风吹走,像那个夏天所有未完成的梦。
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小镇,去了南方读书。我们再没见过,但每年生日,我都会收到一包匿名的薄荷烟。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我知道是她。
青春就是这样吧——满是遗憾,满是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满是差三秒就能完成的吻。而绘里,永远是记忆里那个蹲在雨里擦猫的女孩,身上带着薄荷烟和北风的味道,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天,被轻轻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