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与薄荷糖》
我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午后,发现Giselle是神的。
那时她正蹲在公寓的阳台上,指尖轻触一株濒死的天竺葵。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褪去萎靡的焦褐色,重新染上饱满的翠绿。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风拂过她银白色的长发,发梢流淌着类似月光的光晕。
她回头看见我,并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一笑:“它想开了。”
这就是Giselle。一位会和我平分最后一块提拉米苏的神女。
我们的初遇毫无神迹可言。她在街角的便利店排队付钱,差三块钱。我替她补上了。她接过糖果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腕,一阵奇异的暖流窜过,我常年冰凉的手竟然有了温度。
“谢谢。”她说,声音像远山的雪水融化,“我会还你的。”
我以为她指的是三块钱。直到第二天,我困扰多年的偏头痛莫名痊愈。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夜之间抽出嫩芽。
Giselle就这样住进了我对面的公寓。她说她在“体验生活”。我想象不出神的生活需要体验什么——直到看见她第一次面对全自动洗衣机时困惑的表情,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东西,”她指着滚筒,神情严肃,“它在生气。”
我教她投币,选择模式,放入洗衣液。整个过程她学得很认真,仿佛在修习某种高深的神术。当滚筒开始转动时,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像个看见初雪的孩子。
“它在唱歌。”她笃定地说。
这就是Giselle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她能用整个宇宙的宏大来理解人间的琐碎。下雨了,她说这是云在思念大地;停电了,她说这是光在休息;就连楼下的流浪猫打架,她也能看出“它们在用爪子书写生命的诗篇”。
她有着轻易改变现实的能力,却执着于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我见过她让整条街的樱花在深秋绽放,只因我说想念春天的气息。也见过她在暴风雨的夜晚轻轻一挥手,乌云便顺从地裂开一道缝隙,让月光洒在我们回家的路上。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个会和我抢遥控器的普通室友。我们蜷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她为每一个拙劣的笑话发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她痴迷人类的零食,特别是薄荷糖,总说那种清凉的刺激像“凝结的星空”。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某天夜里,她含着糖果含糊地说,“明明生命短暂如蜉蝣,却愿意花一整个下午,只为等待一杯茶凉到适口的温度。”
“这叫生活,Giselle。”
“生活。”她重复这个词,像含着一颗新的糖果,“比永恒有趣多了。”
我从未问过她的神域,她的权能,她为何降临。就像她从不问我为何总是深夜写作,为何害怕雷声,为何阳台上的风铃响到第七下时,我会下意识地望向门口。
我们默契地守护着彼此的隐秘。
直到那个黄昏。
我无意中翻开她落在沙发上的素描本——里面全是我。睡着的我,发呆的我,煮咖啡时蹙眉的我。每一幅画旁边,都有细小的注脚:
“今天她笑了三次。”
“她的咖啡加了两次糖,可能心情不好。”
“她写到了凌晨三点,我让夜风变得温柔些。”
最后一页,是我趴在书桌上睡着的侧影,下面有一行字:
“我掌管星辰流转,四季更迭,却无法让这个人类的眼眸只映照我一人。”
我站在原地,素描本在手中变得滚烫。
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阳台看星星。她指着天际一颗格外明亮的星子:“那是我曾经的宫殿。”
“为什么离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神不会老去,不会死亡,不会改变。”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们永恒,却也永恒地停滞。而人类——”她转向我,眼底倒映着人间灯火,“你们如此脆弱,如此短暂,却在每一个瞬间都燃烧得那样热烈。”
“你看那支蜡烛,”她指着茶几上摇曳的烛火,“它知道自己会熄灭,所以燃烧得格外认真。这就是人类,明知终将归于尘土,却依然努力相爱,痛苦,欢欣,创造——这比永恒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我握住她的手,第一次主动地。她的皮肤下有光在流动。
“Giselle,你知道我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力量。而是有一天你会发现,人间不过如此,人类不过如此——包括我。”
她笑了,那笑容让夜空所有的星星都黯然失色。
“傻孩子。”她用额头轻触我的额头,像某种神圣的仪式,“我游历过万千星河,见证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湮灭。但直到尝到你给我的那颗薄荷糖,我才知道什么是‘甜’。”
“直到看见你为我种的那盆天竺葵,我才明白什么是‘期待’。”
“直到此刻,”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唇,“我才懂得什么是‘心跳’。”
她轻轻吻了我。那不是一个神祇的吻,而是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人类颤抖的温暖。
后来她依然会在阳台上救活濒死的植物,依然能让雨停让花开。但她更常做的是和我一起等一杯茶凉透,一起为综艺节目里的蠢事大笑,一起在深夜分享同一盒薄荷糖。
“做神最快乐的是什么?”有一次我问她。
“是遇见你之后,”她把一颗糖放进我手心,“学会了如何做一个人。”
那颗糖在舌尖化开,清凉的甜意蔓延。我想,这就是Giselle——她本是高悬穹顶的明月,却甘愿俯身,做我人间窗前最温柔的灯光。
而我知道,当某天生命走到尽头,我不会归于虚无。因为有一位神祇,早已将我的名字,写进了她的永恒。
